“走啊!”方保国老太太一把拽住他胳膊,“别杵着当木头桩子!”
徐欢纯在后面跟着,嘴里嘟囔:“打都打了,还能赔俩钱儿?我可不信他们能掏出真金白银来。”
三人刚踏进曹家院子,屋里吵嚷声猛地一顿。小林正把一叠毛票塞进他娘手里,见门口黑压压站了三个人,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们干啥?”小林往后退了半步。
“干啥?”方保国老太太冷笑一声,袖子一甩,“来算账的!当年你儿子带人把我孙子脑袋打破,流了一地血,缝了七针!这账还没清呢!”
曹老三坐在炕沿上愣住,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掉在地上。
“哪门子账?”小林强撑着嗓门,“那是孩子打架,早过去多少年了!再说,我们也没落着他便宜!”
“没落着?”徐欢纯一步跨进来,眼眶通红,“我哥被打得躺了半个月,饭都吃不下!你们赔过一分钱医药费没有?一句道歉都没有!现在倒有脸上门要钱了?”
屋外忽然安静下来。
连风都像是停了。
小林他娘攥着那叠钞票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你……你们这是来报仇的?”
“不是报仇。”黄二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钻出来,“是讨债。”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我记事起就在吃百家饭,穿补丁衣。你们说我爹妈死得早,没人管教我野性子??可谁管过我冷热饥饱?谁在我发烧时端过一碗热水?”
他顿了顿,嗓音更沉:“那天我在坡下捡柴火,你们四个堵我,拿石头砸我头,骂我是‘野种’、‘丧门星’。我晕过去的时候,听见你们说:‘打死也没人知道。’”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炉膛里柴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黄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泛黄的医疗记录单,边角已经磨损,但字迹仍清晰可见:**红旗林场卫生所,1956年8月3日,患者黄虎(乳名),头部外伤,缝合七针,建议休养两周。**
“这张单子我一直留着。”他说,“不是为了今天来找麻烦。我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是不记得疼。”
小林他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方保国老太太抢了先:
“八十块钱?你也配拿这钱回去显摆?我孙子这一针一块钱,七针就是七块。再加上这些年头疼脑热、睡不好觉的滋扰,二十块!一分不能少!”
“你胡闹!”小林猛地抬头,“哪有这么算账的!”
“我不胡闹。”方保国老太太盯着他,“你儿子打人时怎么不讲理?现在轮到你吃亏,你就讲起理来了?天底下没这好事!”
曹老三突然站起来:“妈,别争了……该给就给吧。”
“你闭嘴!”小林瞪他,“你懂什么!”
“我懂!”曹老三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天天看着虎子一个人挑水劈柴,冬天冻得手指裂口子还在林子里刨食。他没偷过谁一口粮,没动过谁一根柴,凭什么被你们当成畜生打?”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小林怔怔地看着自己这个一向懦弱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我……”小林喉头滚动了一下,“我没想……”
“不想?”徐欢纯冷笑,“你儿子当时笑得多欢实?拿着石头说‘看这野崽子还敢不敢偷我家红薯’!可我家红薯窖根本没丢过一根!那是他自己编的由头,就为了动手打人!”
小林慢慢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良久,他从兜里掏出那叠钞票,数出二十块,放在桌上。
“拿去。”他声音沙哑,“是我……对不住。”
黄二没伸手。
方保国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这才接过钱,转身就走。
出了院子,风又起了。
徐欢纯追上来,轻轻拍了拍黄二的肩:“值了。”
黄二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这二十块钱买不回那些年的冷眼与欺辱,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他不是可以被随意践踏的蝼蚁。**
回到徐家,太阳已爬上东山头。
冯萍花正在院里喂鸡,见他们回来,忙迎上来:“怎么样?”
“拿了二十块。”方保国老太太扬了扬手里的钱。
冯萍花眼睛一亮:“真要回来了?”
“可不是!”老太太哼了一声,“有些人啊,只会在软柿子身上使劲,碰上硬骨头立马就怂了。”
黄二走进屋,将那张医疗单仔细折好,放进枕头下的铁盒里。盒子里还有几张旧照:一张是他和母亲唯一的合影,背景是破败的土房;一张是父亲穿着工装站在矿井前的笑容;还有一张,是他八岁那年,在雪地里抱着一只冻僵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