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龙把复杂到令人眼花的操作界面简化成了“傻瓜模式”,主要是给大部分按钮贴上了便签式的标签:“千万别碰”“点了会炸”“这个勉强能按”“吃饭按钮(假的别信)”。
“赤龙,”陈古无语地指着那个“吃饭按钮”,“你把我当三岁小孩?”
“数据分析显示,人类在极度疲惫状态下,误操作概率提升百分之三百七十,智力水平平均下降百分之四十。”赤龙一本正经地回答,“你现在生命值只剩百分之四十二,属于‘走路都可能撞墙’的高危状态。本机这是风险管控。”
“……行吧,你说得对。”
陈古点开一个标着“勉强能看”的模块。
屏幕展开,显示熔炉的实时全局状态图。
好家伙。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整个熔炉就像个超级巨大的多层蜂巢,分了几百层结构,每层都有成千上万个闪烁的“处理单元”。大部分单元现在是暗的,处于休眠状态。但还有大约十分之一亮着——那些就是被紧急冻结的文明回收进程。
“能看看具体内容吗?”陈古问。
“可以。但建议从创伤程度较低的样本开始。”赤龙调出一个可操作的列表窗口,“有些文明只被提取了表层文化数据,本体基本完整。有些……已经被拆解得差不多了,相当于手术做到一半病人还在手术台上。”
陈古快速扫视列表。
光标停在了一个条目上。
【文明编号:FR-337】
【名称:翡翠歌者】
【状态:物理分解暂停(已完成87%)】
【剩余可恢复性:低(不建议投入资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画面展开。
是一个星球的剖面动态图——或者说,曾经是星球。现在它看起来像个被咬了一大口的苹果,半边已经消失,化作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汇入熔炉的能量管网。剩下的半边还勉强保持着地貌,能看到蜿蜒的山脉、破碎的海洋、以及……已经熄灭的城市灯光网络。
“这个文明叫‘翡翠歌者’。”赤龙在旁同步解说,“植物系智慧生命,发展时长约九万年。他们能将光合作用过程转化为复杂的声波振动,整个星球就是一个天然的、庞大的交响乐团。”
“回收原因?”
“熵增速率严重超标。他们太热爱‘演奏’了,无节制地调动恒星能量来举行全星系音乐会。主宰评估为‘低效能耗行为’。”
陈古盯着那残缺的半个星球,喉咙发紧。
“能……跟他们沟通吗?哪怕只是单向的?”
“尝试建立低带宽连接。”
赤龙射出几道微弱的引导光束,接入熔炉的数据流。几秒钟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些游动的光点——像夏夜森林里的萤火虫,在残破的城市废墟间茫然地飞舞。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语言,而是一段旋律。轻柔、困惑、带着试探性的几个音符,像在问:“谁在那儿?”
“我们是临时的管理员。”陈古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收割已经暂停了。你们……现在感觉怎么样?”
旋律变了。
变成了一段快速跃动、夹杂着尖锐高音的复杂乐章。赤龙实时翻译:“他们在询问——‘暂停是什么意思?我们会被继续拆解吗?我们已经失去的那一半去哪儿了?还能回来吗?’”
陈古感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告诉他们……失去的那一半已经转化成基础能量,回不来了。但剩下的部分,我们可以保护起来,不让它继续消失。”
旋律骤然变得低沉、哀伤。
像深秋的雨,一滴一滴敲在心上。
那些游动的光点缓缓汇聚在一起,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用光点勉强构成,粗糙,颤抖,但依稀能看出智慧生命的形态。
“他们说……”赤龙罕见地停顿了一下,电子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波澜,“‘那请把我们剩下的这部分也分解了吧。一半的合唱团,唱不出完整的乐章。残缺的存在,对我们而言比彻底的寂静更痛苦。’”
陈古愣住了。
“为什么?”
“完整性与尊严。”赤龙的声音很低,“对他们而言,生命的意义在于创造完整的、和谐的共鸣。残缺的存在,无法完成使命,不如在记忆中保持完整。”
光点拼凑的人形缓缓消散。
那哀伤的旋律越来越弱,最终归于彻底的寂静。
画面暗了下去。
陈古站在屏幕前,久久说不出话。
小黄龙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腿:“老板,这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陈古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