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七百多万个文明的档案被同时激活,数据流汇聚成光的洪流,在数学模型里奔腾咆哮。
“计算负荷……超出设计阈值1200%……”声音开始出现明显的电子杂音,“矛盾……发现根本性逻辑矛盾……”
“什么矛盾?”
“如果废除收割协议……低效文明将持续存在并产生熵增……热寂进程将加速37.4%……但如果保留现行协议……文明多样性将随时间丧失98%以上……长期进化潜力将归零……”
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混乱。
“无法……无法得出最优解……系统……系统逻辑链……”
嗡鸣声骤然变成刺耳的尖啸!
光茧表面开始出现实质性的裂痕——不是物理裂痕,是那些构成它存在的发光逻辑丝线在自我纠缠、打结、断裂!
“警告……核心逻辑链断裂……协议冲突无法调和……启动……紧急停机程序……”
“等等!”陈古大喊,“别停机!让我把话说完!还有办法!”
但声音已经彻底混乱,夹杂着刺耳的电子杂音和破碎的词组:
“热寂……熵……文明……园丁……家……错误……全都是错误……监督者……你们错了……我也错了……”
光茧的光芒开始急剧闪烁,明暗交替快得像癫痫发作,整个空间都在随之明灭!
陈古意识到——这家伙,真的要逻辑崩溃,彻底“死机”了。
而他手里,正握着能强制中止这个过程的钥匙。
只要把钥匙插进某个接口,就能强行稳定系统。
但稳定之后呢?
收割协议继续执行?一切回到原点?
不。
绝不。
他握紧滚烫的钥匙,没有去寻找任何接口,而是把它用力按在自己胸口,紧贴着心脏。
“赤龙!能听到吗?!”
【信号……极差……勉强维持……】脑海中传来AI断断续续的回应。
“把我的全部意识、记忆、情感体验——连同这把钥匙,还有盘古殿里储存的所有文明数据——直接对接给主宰的核心!现在!立刻!”
【风险等级……无法计算……你的意识可能被数据洪流冲散……钥匙可能彻底崩解……】
“执行命令!这是唯一的机会!”
没有时间争论了。
下一秒,陈古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探针从太阳穴插进去,粗暴地抽取着他的一切:第一次牵女孩手时手心冒汗的紧张,看晓出生时他抱着那个皱巴巴小生命流下的眼泪,战友在眼前战死时喉咙里压抑的怒吼,深夜仰望星空时那种渺小与渴望交织的复杂滋味……
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属于“陈古”这个人的鲜活体验,被全数抽离,化作最原始的信息流,灌进那个正在崩溃的光茧。
同时灌进去的,还有盘古殿里储存的一切文明记忆:
山海族在深海熔岩旁歌唱时倔强的眼神。
岩心族老长老撞向歼星炮前那声“就当给陈古小子凑份子钱了”的狂笑。
錵铎族战士用灵能护盾挡在人类舰队前,平静说出的“职责所在”。
流浪文明那些破船一边扔垃圾一边在频道里吆喝“老王你这口锅扔得真准”的荒诞。
甚至包括小黄龙偷吃零食被逮到时贼兮兮的笑,玄龙明明担心却非要摆出“老子才不在乎”的傲娇,赤龙一本正经分析战况时冷不丁冒出的犀利吐槽……
所有“不理性”的、无法被量化评估的、乱七八糟却生机勃勃的——
人性。
光茧的崩坏进程,突然停止了。
裂痕还在,但不再继续扩大。
那些在空气中疯狂流动演算的数学模型,骤然卡在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画面上——
那是陈古记忆深处一个普通的周末午后。
阳光很好,他带着五岁的看晓在社区公园放风筝。风筝缠在了老槐树的枝杈上,看晓急得快哭了。陈古挽起袖子爬树去摘,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下来,胳膊擦破一大片,血瞬间渗出来。看晓“哇”地大哭,抱着他的腿喊“爸爸疼不疼”。陈古龇牙咧嘴地倒抽冷气,却揉着孩子的头说:“没事,爸爸不疼,爸爸是超人。”
一个毫无“效率”可言的瞬间。
对宇宙熵增没有任何正向贡献,甚至增加了混乱——他受伤消耗了医疗资源,孩子哭泣产生了负面情绪波动,风筝损坏造成了物质浪费。
但在这个庞大数学模型的评估体系里,这个画面被标上了刺眼的红色高亮。
旁边自动跳出一行系统评语:
【无法归类。无法计算资源效率值。无法纳入现有评估体系。】
【逻辑建议:新建数据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