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胥忽明其意:“宰相寻舆图,实为寻继任?”
“半对半错。”司徒衍目露悲色,“家严守镜一甲子,三年前镜裂,贪念泄出,长安遂生‘甘露之变’——非史载宦官乱政,实乃石镜中千年积欲反噬。家严以命补镜,临终遗言:‘需得见馅饼而不取,遇甘餐而不食者,方可继守。’”
莫掌柜颤声:“师尊是要...”
“老夫守镜三载,镜裂愈甚。”司徒衍褪去葛衫,满身皆诡异血纹,如镜面裂痕,“血肉将化镜饵。故布舆图疑阵,引天下澹泊者。四月来,得十七人,皆在见镜瞬间癫狂。陆先生是第十八人,亦是最无欲者——君清贫半生,见太守千金竟不心动,闻甘渊秘辛未露贪色。然最后一关...”他取铜镜碎片,“需亲眼鉴心。”
碎片触额,文胥魂入幻境。
第一境:见自身高坐明堂,万国来朝。有使臣献“永寿糕”,食之可不老。文胥观糕,竟是面捏的三十六具棺椁,内卧历代寻渊者尸骸。他推糕落地:“以命续命,非寿乃咒。”
第二境:至筵席,列百道珍馐。每道菜自报来历:此为“孝子肝”,乃某子割腹献母;彼为“贞妇舌”,乃节妇自戕明志。文胥掷箸:“人伦作脍,食之何堪?”
第三境最险:见幼时早夭的妹妹坐花秋千,捧麦饼笑唤:“阿兄,吃饼。”此为他毕生至痛——七岁饥年,妹妹将最后半块饼塞给他,三日后饿毙。文胥抚妹鬓,泪落饼上:“阿兄若食此饼,与啖妹肉何异?”饼化青烟。
三关既过,忽闻镜碎声。
四、人师之缚
睁眼时已在奇异地宫。穹顶星图流转,中央立巨镜,高九尺九寸,镜面布满蛛网裂痕,每道裂中浮动着人间景象:赌徒押妻,酷吏炮烙,饥民易子...
司徒衍血纹已爬满面颊,却含笑:“陆先生三关皆过,可继守镜人。然有一事需明:守镜非囚禁,乃是‘化身’。”他按镜缘,身体渐透明,“石镜本需以通达者魂魄为胶,弥合裂痕。我魂入镜后,先生需以‘无欲心’为火,‘慈悲念’为炉,炼镜百年,直至天下贪念净尽。”
“如何炼法?”
“镜映人间贪,守镜人需代受其苦。”司徒衍身形渐融于镜,“赌徒之妄,需代尝倾家之痛;酷吏之毒,需代受剥肤之刑。然守镜人本无欲,故痛苦皆虚妄——以此虚痛化实贪,如以空杯承毒酒。”
文胥急问:“百年后当如何?”
“或镜毁人亡,或...”司徒衍只剩声音回响,“或天下真成通达之世,四海若一家,人人皆不贪外物甘餐,自得心中饱足。届时石镜自化清露,守镜人可重归人间。”
莫掌柜忽跪地:“弟子愿代师守镜!”
“你心有余恨,恨当年同僚相残,此恨即是欲。”司徒衍声渐渺,“陆先生无爱无憎,最是合宜...然最后一问:君可愿?”
文胥抚镜。镜中映出他此生:少孤,苦读,屡试不第,执教乡塾。学生中有贪玩者,他以自身口粮助之;邻人有疾,他典衣买药。镜象深处,浮现他昨夜梦境:见天下仓廪实,童叟皆饱暖,宴席皆粗茶淡饭,人人面有真笑。
“原来我之欲,是天下无欲。”他苦笑,手按镜面,“愿守。”
刹那间,司徒衍彻底化入镜中,血纹成金丝,缝合三成裂痕。文胥顿觉万千痛苦加身:有利刃剐腹,有烈焰焚心,有毒虫噬髓...然他默诵“是身如梦,是痛如幻”,诸苦渐化青烟,烟入镜裂,竟将一处“贪贿景象”净化——镜中某官员退还贿赂,百姓敲锣庆贺。
莫掌柜泣拜,忽闻地宫顶响坍塌声。原来司徒衍早设机关:若得一时辰内无继任者,地宫自毁,石镜将永埋。
“快走!”文胥喝。盲者踉跄出宫,石门闭前最后一眼:见文胥跌坐镜前,身涌金光,与镜中万象相融。那些痛苦幻象扑向他,如飞蛾赴火,每赴一次,镜面便洁净一分。
五、甘餐之义
七年后,新帝登基。长安有奇闻:原宰相司徒衍门生故吏,凡贪贿者皆夜梦巨镜照魂,醒后纷纷自首退赃。民间渐兴“粗食会”,富贵者竞以蔬食为美。
莫掌柜于昆仑山麓结庐,收盲童为徒,授茶道。每烹茶,必多置一碗,对空敬曰:“敬人师。”
茶烟袅袅中,他似见两人对坐:一为葛衫司徒衍,一为布衣陆文胥。司徒衍笑问:“可悔?”文胥答:“见镜中天下,饥者得食,贪者知止,此即最甘之餐。”又问:“痛否?”答:“代受百万苦,换得人间一贪消,痛亦甘也。”
忽有游方僧至庐,赠莫掌柜一油纸包。展之,乃三块麦饼,犹带余温。僧曰:“路过废驿,遇茶棚老叟托赠。叟言:‘寄与守镜人,就说——天堂本无饼,人心自有餐。’”
莫掌柜供饼于案,翌日视之,饼竟发芽,亭亭如三株嘉禾。
是年秋,天下五谷丰登。有老农于谷场纳凉,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