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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书库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甘餐帖》

《甘餐帖》(1/3)

    一、無餡之天

    永和七载,江州大旱。城西有寒士陆文胥,于破庐中晨起,见瓮中粟尽,唯余半瓢清水。掬水欲饮,忽见水中倒影扭曲,竟浮出金字一行:“天堂無餡餅,人世少甘餐。”

    文胥惊而倾瓢,水渍地上,字迹竟蜿蜒成图——乃昆仑墟地图,中有朱砂点标“甘渊”二字。是夜,太守府遣吏叩门,呈紫檀拜匣,内贮帛书:“闻君得甘渊图,愿以千金易之。”文胥阖门不应,但闻吏叹:“世之求甘餐者,终成他人盘中餐。”

    三更时分,文胥负图出城。行至洛水畔,遇老叟蓑衣垂钓,竿无线钩。文胥奇而问之,叟曰:“钓者,欲也。无线无钩,乃钓无欲之鱼。”言罢指其背篓:“君所负非图,实乃祸根。”

    “何解?”

    “昔周穆王驾八骏赴瑶池,西王母设宴,席间有膏露凝作饼,食之可忘饥千年。穆王私藏三枚,归途遗落人间。一枚化云梦泽,一枚变终南雪,一枚坠昆仑墟,遇地气成甘渊。”老叟收竿起身,“三百年来,寻甘渊者四千七百人,或疯或死,或为他人作羹汤。”

    文胥抚图沉吟:“长者之意,甘渊本是诱饵?”

    “饵与食,钓者与鱼,本无分别。”老叟忽掷钓竿入水,竿化青桥跨江,“去吧。但记:得甘餐者,需先成甘餐。”

    二、通达之师

    行二十七日,至陇西地界。道旁见石碑剥蚀,隐约有“通达驿”三字。驿馆早废,唯余老槐树下设茶棚,掌柜竟是盲者,以手辨茶色,分毫不差。

    文胥讨粗茶一碗,盲者忽道:“客从江州来,背有异香,可是怀藏昆仑舆图?”不待答话,又笑:“香中有铁锈气——此图以人血封缄,代代相承。上一任主,乃是我这双眼睛的旧主。”

    盲者自陈姓莫名,本为钦天监灵台郎。四十年前奉密旨寻甘渊,携三十六人入昆仑,唯他独返,双目灼盲。“甘渊非泉非潭,乃上古石镜,照人欲念。我等至镜前,见镜中各有珍宝:同僚见金山玉海,士卒见美人如云,我见...”他空茫的眼窝微颤,“见自己位列三公,紫袍金印。”

    “此非吉兆?”

    “镜中景象愈美,镜外代价愈惨。”莫掌柜斟茶自饮,“金山化飞沙,美人成白骨,我那三公袍...原是裹尸锦缎。三十六人自相残杀,血溅石镜,镜面饮血后,方现真形——”他忽压低嗓音,“乃是禹王铸九鼎时,以天下贪嗔痴三毒炼成的‘镇欲鼎’残片。”

    文胥怀中舆图骤然发烫。莫掌柜侧耳倾听:“鼎片感应了。世人皆道甘渊藏长生药、不死方,实则大谬。那是禹王警示后世:欲得甘餐,先绝贪餐。”

    正言语间,驿道烟尘起。十八骑黑甲兵拥皂盖车至,帘掀处,走下一人:葛衫布履,面如冠玉,腰间却佩九环金刀。盲者闻其佩环声,茶碗坠地。

    “司徒大人,别来无恙。”来者轻笑。

    文胥愕然——这温文青年竟是当朝宰相司徒衍?更奇者,莫掌柜忽伏地泣拜:“师尊...四十年了,您容颜如旧。”

    司徒衍虚扶盲者,转视文胥:“陆先生不必惊惶。老夫今年一百有七岁,昔年莫灵台所见镜中三公,正是老夫彼时之貌。”他自怀中取玉牌,上刻八字:“四海一家,通达莫不从”。

    “此为何意?”

    “甘渊之秘,非关饵饼,而在‘通达’。”司徒衍望昆仑方向,“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此语出自《荀子·儒效》,世解为圣人德化,实则另有真义:上古有‘通达之师’,非授业解惑,乃专司断绝世人贪妄。甘渊石镜,便是师门刑鉴。”

    文胥如遭电掣。司徒衍续道:“老夫即当代人师。四十年前遣莫灵台探渊,非为求宝,实乃试炼。可惜...”他瞥向盲者,“三十六人皆未通过。”

    “如何才算通过?”

    “见镜中欲景,能自毁其欲者。”司徒衍解下金刀,刀身映出文胥面容,渐变幻象:见他衣锦还乡,受万民跪拜,金殿御宴,盘中所盛竟是昆仑雪、东海霞、南山寿——然细看,跪拜者皆骷髅,珍馐尽蛆虫。

    文胥闭目长啸,劈手夺刀掷地:“幻象!”

    “善!”司徒衍抚掌,“此第一关:识妄。然石镜之试,需过三关。”

    三、镜中三劫

    三人夜宿废驿。司徒衍于残壁绘《九域贪妄图》:扬州盐商烹珠煮玉,剑南节度使筑肉林酒池,岭南刺史以人乳喂猪...“甘渊石镜,实乃天下贪念所聚。每逢大疫大旱,镜中浊气外溢,则生‘甘渊现世’之象,诱贪者赴死以饲镜。”

    文胥恍然:“所谓天堂馅饼,原是人血馒头?”

    “正是。然镜需净垢。”司徒衍指舆图朱砂点,“此处非甘渊真址。真址在...”他以刀划臂,血滴图上,血纹重组,竟指向长安城。

    “大明宫下?”莫掌柜惊呼。

    “武后垂拱四年,荧惑守心。通达之师谏言:‘贪星犯禁,需镇以圣物’。则天皇帝乃秘遣工匠三百,掘地宫于丹墀下九丈九尺,将石镜永镇龙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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