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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书库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人师》

《人师》(3/4)

沸如松涛。“先生近来授课,似多言‘民贵君轻’?”

    “孟子本义。”

    “本义?”沈墨轩斟茶,“孟子游说诸侯,无非求售其学。天下大争,仁政不过是块招牌。先生信么,若将台上那三十三人放归市井,活不过三日?他们所学的一切,只有在我给的路上,方有价值。”

    他推过一纸名录:“年关后,首批九人将‘游学’。这是他们去处——边军幕府、州县僚属、商帮账房。十年内,他们将如蛛网延伸。”

    李慕白看那些名字,每个后面备注“善谋”“果决”“能忍”,如评骘器物。他看见沈砚的名字,备注是“然有妇人之仁,需淬炼”。

    “沈砚那孩子,”沈墨轩似笑非笑,“前日私下问我,能否接济山外灾民。我让他亲手处置了两个偷粮的饥民——现在,他懂了。”

    茶气氤氲。李慕白忽然呕吐起来,吐出的只有清水和苦胆。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开蒙读《论语》,夫子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窗外桃花正艳。

    “我要走了。”他哑声说。

    “走去哪?”沈墨轩挑眉,“山外饿殍遍野,白石村已十室九空。您那七个学生,真愿随您回去吃土?”

    “那便独行。”

    沈墨轩笑了,笑出眼泪:“先生啊先生,您真以为,我让您看那些地图,是因为疏忽?”他抹去泪花,“从您踏入明德院,就只有两条路:为我育人,或葬于后山。没有第三条。”

    他起身推开窗,寒风灌入:“您教了半年,这些孩子已认您为师。您现在走了,他们如何看您?临难而逃的懦夫?抑或……”他转身,目如深渊,“您想带他们走?带得走么?他们早不是孩子,是利刃,出鞘需见血。”

    李慕白踉跄出门。雪正落,漫天皆白,像为谁挂孝。

    八、抉择

    他回到斋舍,灯下枯坐至三更。取纸笔,想写绝命诗,落笔却成“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是啊,人在绝境,给口饭便是恩,谁管饭里是否掺着日后要人命的毒?

    叩门声轻响。沈砚闪身入内,肩头落满雪。

    “学生送先生走。”

    李慕白愕然。

    “苏湛是我结拜兄弟。”少年声音低而稳,“他那日质问院主,是我怂恿的。我们本约定,若他死,我便装聋作哑,直至有能力掀翻这一切。”他递来包袱,“内有干粮、地图、过所。东南下山,三十里外有接应。”

    “你如何……”

    “这半年,我私下联络了七人。”沈砚眼神灼亮,“我们读懂了先生教的《诗经》《楚辞》,懂了何为真正的人。院主教我们御人,您教我们做人——现在,我们选做人的路。”

    “可你们的前程……”

    “前程?”少年笑了,竟有几分沧桑,“若前程需以万千枯骨铺就,不要也罢。先生快走,四更换岗,只有一刻空隙。”

    李慕白背上包袱,走到门口,忽回头:“你们怎么办?”

    “各有去处。”沈砚拱手,“先生保重。若他年听说某地灾民得救,某处酷吏伏法,那或许就是我们。”

    雪夜茫茫。李慕白深一脚浅一脚下山,怀中地图标注的小径隐秘如肠。回头望,明德院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成一片暖黄,像饥饿时幻见的炊烟。

    他忽然明白沈墨轩那句话的真实含义:“天堂無餡餅,人世少甘餐。”在这人人都想分一杯羹的世道,不做持刀者,便为俎上肉。而沈砚们选的,是第三条路——夺下刀,为众人分餐。

    哪怕那餐粗粝,哪怕最后自己饿死。

    九、余烬

    三年后,永和十年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翠微山突发地动,明德院主殿坍塌,院主沈墨轩及十余教习失踪。废墟中掘出地库,藏甲胄三千、弓弩无数,震惊朝野。帝下旨彻查,牵连州县官员二十七人,皆暗中与“明德院”往来。

    同年初夏,南方水患。有神秘商队运粮十万石赈灾,不留名姓。灾民见其首领,乃一白面青年,左手缺了小指。问他来历,只答:“曾受一粥之恩。”

    又两年,北疆军情告急。一支奇兵夜袭敌营,焚粮草而退,首领用兵如神,却不受朝廷封赏。有老兵说,那将军帐中悬一联:“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墨迹清瘦,似文人手笔。

    而民间渐有传闻,说某偏僻村落,有座“一碗粥塾”,专收孤贫童子。先生是个沉默中年人,授书分文不取,唯要求学子每日省下一口粮,存在塾后的“义仓”里。仓墙有字:

    “天堂無餡餅,人世少甘餐。然众口省一粒,可活饿者命;众人让一勺,可见太平春。”

    有好奇者问先生名讳,他总摇头。只在那年最冷的冬至,一游方书生借宿,见先生灯下批课业,侧脸似曾相识。书生蓦然想起当年州府惊才绝艳的年轻学正,脱口唤:“可是李……”

    先生抬眼,竖指示意噤声。窗外雪落无声,灶上粥正温。

    书生离去时,见塾旁新坟数座,无碑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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