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渊背着手站在库房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杂乱无章的档案。许多卷宗封面字迹模糊,边角破损,甚至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这哪里是档案库,分明就是个废纸堆。
胡三一边催促手下,一边偷偷观察苏文渊的脸色,心中叫苦不迭。李刺史早就吩咐过,要紧的账册都已 “另行保管”,这库房里留的都是些做过手脚的表面文章。可这位苏大人显然不好糊弄,竟点名要看原始档册,这可如何是好?
“大人,找…… 找到了!” 一个吏员终于从最角落的破木箱里,翻出几本沾满灰尘的册子。
胡三连忙接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封皮,双手捧到苏文渊面前:“大人,这是去年修护城河的征发名册、钱粮支用流水,还有…… 抚恤发放记录。”
苏文渊接过册子,毫不在意上面的灰尘,径直翻开。
名册上的人名、籍贯、征发日期还算齐全,可钱粮流水账却极为笼统,许多开支只有大类,没有细目。而抚恤发放记录更离谱,薄薄两页纸,只简单列了十几个名字和 “发放银五两” 的字样,后面盖着几个模糊的红印,连领款人的画押都没有。
“三百余民夫参与的工程,伤亡十七人,抚恤记录就这两页?” 苏文渊抬眼看向胡三,目光锐利。
胡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回大人,当时…… 当时事务繁杂,有些记录可能…… 可能遗漏了。但银子确实是按每人五两发放的,卑职可以作证!”
“你亲手经手发放的?”“是…… 是卑职与几位同僚一同经手的。”“银子从何处支取?”“从…… 从州衙库房支取。”“库房的支取记录呢?”“这…… 需调库房账册核对……”“发放时可有第三方见证?可有领款人画押凭证?”“当时…… 当时情况紧急,家属悲恸不已,所以…… 所以手续就简化了些……”
“简化到连画押都省了?” 苏文渊合上册子,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胡三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胡书办,你可知朝廷发放抚恤银两,有着何等严格的规程?无画押,无见证,仅凭你一句空口白话,如何证明银子确实发到了家属手中?若有人冒领,或从中克扣,又该如何查证?”
胡三汗如雨下,双腿又开始发软:“大人明鉴!卑职绝无克扣!那些家属都可以作证!”
“哦?那便请这十几位家属,连同今日瓦子巷的刘氏,一起到州衙来,当堂对质,如何?” 苏文渊淡淡说道。
胡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对质?那些家属,有的早就被威胁恐吓,吓得不敢出声;有的拿了被克扣后所剩无几的银子,忍气吞声;还有的甚至已搬离云州,不知所踪。更何况刘婆子今日得了钦差撑腰,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对质,所有猫腻不都露馅了?
“大人…… 这…… 时隔一年有余,有些家属怕是难以寻到……” 胡三还想挣扎。
苏文渊不再理会他,对一旁噤若寒蝉的吏员道:“将去年所有工程款项、粮饷发放、赋税征收的核心账册,全部找出来。本官要一本一本核对。”
他又对苏安道:“去请李刺史过来,就说本官查阅档案,有些疑问需要当面请教。”
“是。” 苏安领命而去。
胡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他知道,这下是真的完了。这位铁面御史,是铁了心要动真格的!就算李刺史来了,怕也护不住他!
半个时辰后,李贽匆匆赶到户房档案库。他脸色阴沉得可怕,显然已经听说了瓦子巷发生的事。
“苏大人,” 李贽强挤出一抹笑容,“您要查账,吩咐一声便是,何须亲自来这污秽之地?这些陈年旧账杂乱无章,怕是要耗费大人不少精力。不如下官让户房整理出概要,再呈给大人过目?”
苏文渊放下手中一本赋税账册,抬眼看向李贽:“李大人,本官奉旨巡查,查的就是这些‘陈年旧账’。账目是否杂乱,正可见平日管理是否规范。至于概要…… 本官素来喜欢看原本。”
他拿起那本薄薄的抚恤记录,直接发问:“李大人,去年修护城河,伤亡民夫的抚恤银两,当真按每人五两发放了?”
李贽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大人,正是。此乃朝廷定例,下官岂敢违背。”
“那为何发放记录如此简略?无领款人画押,无详细支取凭证?三百余民夫参与的工程,钱粮流水账目含糊不清,许多款项去向不明。” 苏文渊的声音渐冷,“李大人治下云州二十年,莫非连基本的钱粮账目规程,都未曾放在心上?”
李贽脸色微变,语气也强硬了几分:“苏大人,云州地处边陲,事务繁杂,与京畿之地不可同日而语。有些时候为应急需,手续上难免有所变通。但下官可以担保,绝无半分贪墨克扣之事!这些账册或许不够规范,但银子确是实打实用在了工程与抚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