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七月十六,出窑。
窑门打开,铁盘上的玻璃完好无损。彼得把它端出来,放在朱塞佩的工作台上。
玻璃厚约半指,通体呈一种沉郁的暖红色。对着光看,红光穿透介质,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柔和,没有裂纹,没有气泡。彼得用手指敲了敲玻璃表面,声音清脆,像金属。
他把之前在废料筐里捡的朱塞佩烧的暗红样品拿来对比。朱塞佩的最好的一炉也是暗红,但光线下泛着一层冷调的紫,而且退火后表面有细小的应力纹。彼得这一炉没有紫,没有纹,颜色纯正,通体均匀。
“比威尼斯的暖。”马可说。
彼得拿起一柄钻石尖刻刀,在玻璃盘底部刻了一个字:盛。笔画纤细,刀痕整齐,和他以前在铁匠坊锉木模时练出来的手感一脉相承。刻完后,他把刻刀放回原处,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作品。
“这不是朱塞佩师傅要的暖红,”他说,“这是盛京的暖红。”
那天傍晚,彼得坐在工坊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那只红玻璃杯。
杯子是他下午从盘料上切下来打磨成型的。杯壁不厚,暗红色的玻璃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质感。夕阳的光线从西边照过来,穿过杯壁,在他膝盖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光斑随着他手腕的转动在粗麻裤面上移动。
马可从工坊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黑面包。
“师傅回来了怎么说?”马可问。
彼得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杯底的“盛”字。字迹工整,刻痕里还残留着打磨时留下的白色石粉。“不知道。也许他觉得我动了他的东西。”
“你动了他的东西。”马可嚼着面包,“但他会高兴。”
“为什么?”
“因为这三年他没烧出来的东西,被你烧出来了。”
彼得没接话。他把杯子正过来,对着夕阳举起。杯口边缘被光线镶了一道亮边,杯身的红色在逆光中变淡了,呈现出一种接近血液稀释后的橙红。
“在往铁里装时间。”彼得忽然说。
“什么?”
“汉斯师傅说的。他说盛京的铁匠不光是打铁,是在往铁里装时间。”彼得放下杯子,“玻璃也一样。每一炉都是时间。朱塞佩师傅花了三年,我才花了一个月。但那一个月里有他的三年。”
马可吃完面包,拍了拍手上的渣。“下一炉烧什么?”
“继续。”彼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炉不成气候。至少要连烧三炉,颜色、厚度、透光都一致,才能记进配方簿。”
他走进工坊,把红玻璃杯放在朱塞佩工作台的左上角——那是朱塞佩放最珍贵样品的位置。然后他开始称料,准备第五炉。
熔炉里的火还没灭,炉膛深处传来木柴塌陷的轻响。工坊外,阿勒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混着水力工坊那边铁齿轮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天色暗下来了,夕阳从科莫湖的方向落了下去——那边现在是盛京的地盘了——但工坊里的炉火还在,把彼得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拉得很长。
他往坩埚里倒石英砂,动作稳定,一勺不多,一勺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