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盯着火焰看了很久。还原焰不能只看颜色,还要看烟囱冒出的烟——如果烟色发黑,说明燃烧不完全,料里容易进碳渣;如果烟色发白,说明空气进多了,还原不够。他调小了通风口,让燃烧维持在一种半闷半燃的状态。
还原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按照朱塞佩的习惯,半个时辰就够了。但彼得坚持把还原时间翻倍。他的判断是:之前的三炉之所以偏紫,是因为还原阶段铜离子没有完全从二价还原成一价,导致发色不纯。延长时间有风险——过度还原会让玻璃液变褐,甚至发黑——但他觉得值得一试。
时间到了。彼得让马可打开通风口,加了几段松木,把火焰重新提到氧化态。玻璃液表面如果暴露在强还原气氛中太久,会析出一层黑色的氧化铜皮,必须用短时间的氧化焰把那层皮烧掉,只保留下层已还原好的红色熔液。
他又等了小半时辰,然后提起一根前端卷成环状的铁钎,伸进坩埚蘸了一小团玻璃液,转身甩在工坊中央的铁砧台上。
液团在铁砧上滚了两圈,冷却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彼得用铁钳夹起来,对着窗口的天光看了看。
颜色发褐。不是红,是一种像陈血又像枯叶的暗褐色,光线下没有通透感。
“过头了。”马可说。
彼得嗯了一声。他把废珠扔进墙角的废料筐,筐里已经躺着几十颗各种颜色的失败品。“碳多了。还原时间太长,料吃碳吃过了头。”
“下一炉减碳。”
“不,先找出边界。”彼得在记录纸上写下:“第一炉,碳一磅半,还原一个时辰,结果褐。问题:碳绝对量仍偏高,或还原时间过长。下一炉减碳至一磅,时间不变。”
第二炉在次日正午开烧。
这一次彼得把木炭粉减到一磅。其他原料不变,还原时间仍保持一个时辰。
化料和精炼的过程和第一炉一样。到了还原阶段,彼得把一磅木炭粉撒进去后,明显感觉到炉膛里的气氛变化比第一炉缓和一些。火焰转入暗红色的速度变慢了,烟色是深灰而不是漆黑。
一个时辰后,他再次转氧化焰,取样。
这次的颜色比第一炉好了一些。不是褐,而是一种很深的暗红色,但光线下仔细看,红里泛着一层乌光,像铁锈,不够透亮。彼得把样品举到工坊门口的自然光下,眯起眼睛看了很久。
“黑底。”他说。
马可接过样品看了看。“像是铜料分布不匀。底下这层厚,上面那层薄,光穿不透。”
彼得点点头。他把样品敲碎,看断面——截面呈现明显的不均匀分层,上半部颜色浅,下半部颜色深,中间还夹杂着几粒细小的气泡。“还原时搅拌不够。我只在开头搅了一次,后半程让料自己焖着,结果重的铜料沉底了。”
“朱塞佩师傅还原时每隔一刻就搅一次。”马可提醒他。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少搅和的效果——搅多了容易进空气,把还原好的铜又oxidize掉。现在看来不行,不搅就分层。”
他在记录纸上写道:“第二炉,碳一磅,还原一个时辰,结果暗红发乌,分层。问题:还原期搅拌间隔过长,需恢复一刻钟一次的频率,同时保持通风口微调,避免oxidize。”
废料筐里又多了一颗。
第三炉在七月初八。
彼得把木炭粉调回到一磅二两——介于第一炉和第二炉之间。他决定按马可的建议,在还原阶段每隔一刻钟用铁钎搅拌一次,每次搅动十五圈,力度均匀,不把空气卷进去。
这炉烧得很顺。化料、精炼、还原、氧化,每个环节都按预定节奏走。还原阶段的火焰颜色稳定在中暗红,烟色灰白,说明燃烧受控。彼得每次搅拌后都取样观察,液体的颜色从橙黄逐步向玫瑰红过渡,看起来比前两炉都有希望。
“这炉能成。”马可在第三次搅拌后说。
彼得没说话。他知道希望往往在最后一刻破灭。
氧化阶段结束后,他没有急着把玻璃液取出来成型,而是让熔炉温度缓慢下降,进入退火前的均温期。朱塞佩说过,红玻璃最难的不是烧出来,而是让它在退火后不开裂。铜红玻璃对热应力极为敏感,因为铜在玻璃结构中形成的胶体颗粒与基质的膨胀系数不完全一致,冷却过快就会在内部产生裂纹。
等了半个时辰,彼得才用坩埚钳夹住坩埚口,把整锅熔液缓缓倾倒在预热过的铁制模具里。模具是一个浅底的方形铁盘,里面擦了一层骨灰防粘。玻璃液在盘中铺开约半指厚,表面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
“进窑。”
马可和帮工用铁叉托起铁盘,小心地移入退火窑。退火窑在熔炉旁边,是一个砖砌的拱顶小室,内部用余热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温度。彼得把铁盘放在中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