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带着三个木匠站在货栈门口迎接。他不会伦巴第贵族那一套繁琐的礼节,只是按照杨保禄交代的方式,右手按胸微微躬身,用拉丁语说了句:“欢迎,伯爵大人。货栈已经落成,随时可以启用。”
阿尔贝托下马。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不高,肩宽,长着一张被湖风和日晒磨砺过的方脸。他没穿正式的长袍,只是一件猎装式的短斗篷和皮靴,看起来更像一个管理林地的庄园主而不是世袭伯爵。
“带我看看。”他说。
哈维领着他们从外廊进入一楼。大厅通透,没有隔墙,十六根木柱支撑着二楼楼板,地面铺着压实的石灰拌三合土。靠后墙的位置预留了石砌壁炉的位置,烟囱已经通到屋顶,但炉膛还没砌完。阿尔贝托用手摸了摸柱身,又抬头看梁与檩的连接处——那里露出精密的榫头,没有一根铁钉。
“全是榫卯?”他问。
“承重结构全是。”哈维说,“铁钉只用在木瓦和楼板的固定上,承重的力全部走木头本身。”
阿尔贝托转头对女儿说了句什么,语速太快,哈维没听懂——那是伦巴第方言,不是拉丁语。艾琳走上前,仰头看着屋架交错的顶部。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橡木纹理上投下斜斜的光带。
“父亲说,这样的房子能撑多少年?”艾琳用带有口音但清晰的拉丁语问道。
“木头不蛀不烧,一百年。”哈维回答,“石基不塌,能更久。”
阿尔贝托走到后门口,看着正在施工的地窖入口。三个本地采石匠在里面砌拱顶,石灰砂浆的味道飘上来。
“吉拉尔迪跟我说,你们打算把这里当成南线的货站。”伯爵转过身,“不只是堆货,还要分拨、记账、换船,是不是?”
“是。”哈维说,“从盛京运来的细布、玻璃、铁犁,在这里换小船分运到科莫湖周边的城镇。反过来,南方收上来的硫磺、钴料、羊毛,在这里集中装大船走水路到巴塞尔,再换骡马上山。”
阿尔贝托沉吟片刻。他走到外廊边缘,望着湖面。五月的科莫湖水色深邃,北岸的石崖上有几户人家升起了炊烟。
“湖上有打渔的村庄,北岸三个,南岸两个,东岸这一个。”他用手杖指了指远处水面上几个小黑点,“他们晒的鱼干以前只能自己吃或者拿到米兰去卖,路太远,卖不上价。你们货栈要是方便,可以代销。不占你们多少地方,挂在厩棚里风干就行。卖得出去,你们抽一成;卖不出去,算我的。”
哈维想了想。这不是大生意,但这是一个信号——阿尔贝托愿意把更本地化的物产也纳入盛京的网络,等于承认了货栈不只是过路的中转站,而是这片湖区的一个固定商业节点。
“可以。”哈维说,“但要按盛京的规矩记账。每批鱼干有多少斤,什么品种,哪条船送的,哪一天入库,都要有纸条。我们不管口味好坏,只管数量和账目。”
阿尔贝托笑了笑,第一次露出牙齿。“成交。”
艾琳从马上取下一个布包,递给哈维。“落成礼物。地窖完工后放在壁炉旁边用。”
哈维打开布包,是一套铜制的油灯套件,包括灯座、灯盏和剪灯芯的铜剪。做工是伦巴第本地风格,比盛京常见的铁油灯精致得多。
“谢谢小姐。”
阿尔贝托父女没有久留。伯爵翻身上马前,对哈维说:“洛泰尔的人在米兰加了一道新税,针对所有从北方翻山进来的货物。吉拉尔迪会告诉你们细节。不过好消息是——”他勒了勒缰绳,“我的领地不在那个新税区覆盖范围内,至少今年不在。”
说完,他带着随从和艾琳沿着湖岸小路向东骑行而去,马蹄声在碎石路上碎成一串。
五月初七,地窖封口。
拱顶最后一层石灰砂浆抹平后,哈维带着人把十二桶硫磺滚进地窖。温度明显比外面低,石壁渗着细微的凉意。埃里希在台阶口挂了一张浸过桐油的麻布帘子防潮。
当天晚上,哈维在二楼阁楼的木板上铺开信纸,用鹅毛笔蘸着碳粉墨水给盛京写信。他写得慢,字迹粗大但工整:
“货栈已于五月初四落成。石基木架,榫卯十七件,无一损坏。吉拉尔迪交付硫磺十二桶,提及新税事,另有钴料三桶待定价。阿尔贝托伯爵亲临,提鱼干代销,已应允。随信附上货栈钥匙一枚,请交杨保禄叔父。”
他把信折好,和一枚黄铜钥匙一起塞进皮筒里。钥匙是他在湖边找铜匠打的,柄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盛”字——杨定军给所有盛京外派据点规定的标记。
吉拉尔迪的信使第二天一早就出发翻山。皮筒被蜡封了两层,绑在信使的腰带上。
穿越第45年五月十一,盛京。
信使在傍晚时分抵达码头。杨保禄正在栈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