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匠用的是老办法:在石面上凿一排眼,塞进铁楔,用大锤轮流敲,让裂缝顺着纹路走。哈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的铁楔角度比盛京的习惯更陡,敲出来的石片偏厚,但速度不慢。他没有指手画脚,只是记在心里——本地石料本地做法,只要砌出来的墙笔直就行。
地基沟挖到预定深度后,先铺一层碎石子,倒上石灰砂浆找平。石墙从地面下开始砌起,一直砌到离地两尺高。这截石墙是承重和防水的关键,上面再接木柱和横梁。哈维用水平线校正每一段墙体,线是从盛京带来的浸蜡麻线,一头系在木桩上,另一头坠着铅锤。
四月底,石墙砌完。十七件橡木屋架从油布底下抬出来,摆在空地上。
埃里希拿着编号单,一件一件核对。编号是杨定军用烙铁烙在构件隐蔽处的,数字旁边还有简易的方位记号——“前”“后”“左”“右”。哈维先铺好三列石柱础,每块石础中央凿出浅槽,用来卡柱脚的榫头。
“第一号,前左柱。”埃里希念道。
两个木匠把柱子竖起来,柱脚的石榫对准石础的槽口。哈维扶着柱身,喊了一声“落”,柱子稳稳坐进槽里。柱顶预先开好的卯眼朝上,像一张微张的嘴。
“第二号,前梁。”
主梁被抬起来。这根梁在圣哥达山道上差点滚下山崖,现在梁尾还缠着那圈油布。哈维让人把油布拆掉,露出完整的榫头。榫头是两寸长一寸半厚的直榫,侧面带微小的斜度,敲进卯眼后会越卡越紧。
“对准了。”哈维两只手托着梁的一端,眼睛瞄着榫头和卯眼的缝隙,“慢点。——落。”
木锤敲在梁身上,发出结实的闷响。一连七下,榫头完全吃进卯眼,前梁与前左柱严丝合缝。 harvey晃了晃柱子,纹丝不动。
“好。前右柱。”
他们四个人干了整整两天,把十七件构件全部组装完毕。第三天架上檩条和椽子,铺上从本地林场买的松木板作为屋面基层,最上面覆盖一层木瓦。木瓦是哈维带着埃里希在工地上现劈的,用橡木段沿着纹理剖成薄片,每片长约一掌,像鱼鳞一样从屋檐往屋脊一行行叠上去。
五月初二,屋顶封口。哈维在屋脊最后一块木瓦上钉了一枚铁钉,从梯子上爬下来,退后几步看这座新建成的货栈。
房子不大。石基木墙,两层加一个阁楼,正面的宽度约十五步,进深十步。屋顶坡度适中,是为了应付冬雪。二楼的挑檐向外伸出三尺,形成一条带立柱的外廊,可以遮阳避雨。外廊下面就是通往湖岸碎石路的大门,门板是厚实的橡木板,上下两道铁闩。
屋后正在挖地窖,那是储货的关键——伦巴第夏天闷热,硫磺、钴料和一些怕潮的布匹必须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地窖挖在山坡的缓坡里,入口在屋后,往下走六级台阶,内壁用石灰岩砌成拱顶。
哈维在房子周围走了两圈,检查每个榫结和每块石基的接缝。没有发现裂缝,没有松动的榫头。山道上的那次刮伤藏在后柱的背面,被桐油封得好好的,不细看发现不了。
五月初四,吉拉尔迪的船到了。
这是米兰商人今年第三次来科莫湖。他的船是一条四十尺长的拉丁式帆船,吃水浅,适合在科莫湖的深水区航行。船上有四个人:两个船夫,一个帮工,还有吉拉尔迪本人。船上卸下来十二木桶硫磺,每桶两百斤,用粗麻袋套着防止碰撞。
哈维带着人从湖边把硫磺一桶桶扛上那三百步的缓坡。吉拉尔迪站在货栈外廊下,用手杖敲了敲木柱。
“好木头。”他说的是拉丁语,带着明显的米兰口音,“比米兰市场上卖的橡木梁干燥得更透。你们是在北方晾了多久?”
“一年半。”哈维说,“从伐木到装船,在盛京的棚子里叠压了三个季度,含水率降到两成以下才动的。”
吉拉尔迪点点头。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灰白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羊毛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皮带上挂着铜算盘的皮套。他走进货栈一楼,用脚跺了跺木地板,又推开后门查看地窖的进度。
“地窖还要几天?”
“五天。拱顶砌完就能进第一批货。”
“硫磺不急,可以先堆在外廊底下。”吉拉尔迪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这是我在米兰签的下一批订单。十桶硫磺,明年三月前交货。还有——”他顿了一下,“三桶钴料。不是地中海产的,是从更东边辗转运来的,比之前的蓝度更好。价格贵四成,你把这个消息带回盛京,让杨定军自己决定。”
哈维接过订单,把它和图纸一起收进皮筒里。
当天傍晚,阿尔贝托伯爵来了。
伯爵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和一个穿淡绿色长裙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