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新客户的高价单呢?”
“不拒。但排期顺延,全排在今年夏秋两季的交货计划里。不挤兑老客。价钱照收,他们既然肯出高价,就说明愿意等。”杨保禄把笔拿起来,在老乔治的货单上把这四条逐行写了下来。
杨定军把小铜碗端起来,捞出一个内壁磨出椭圆度的旧铜套对着油灯看了看。“机器可以满负荷转,但人不能连轴转。漂白车间的工人,上个月倒了两个。再压下去,不是机器撑不住,是人撑不住。”
“倒了的工人呢?”
“诺力别给他们熬了草药,休息了几天。有一个第三天就回来了,说躺不住。我没让他上机,让他在仓库里帮着清点货袋。”
杨保禄把手里的笔搁在石桌上。“老乔治,把这几条记清楚了。老客户契约优先,货量按签约先后排期。新客户高价不拒单,全排在夏秋两季的交货计划里。施瓦本方向代销点的货全部并入科隆快线统一发运,由科隆码头暂时中转,不再单独跑苏黎世骡队占用运力。”
老乔治把烟斗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记。他用炭笔指着第四条问苏黎世方向那个代销点空出来的骡队怎么办。杨保禄说骡队暂时并入远瞳小队的后勤补给运输,往边界哨位送粮送盐。
散会时油灯里的油已经烧掉了大半。杨定军把小铜碗端起来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从碗里捞出一个铜套递给杨保禄。
“你看看这个。北岸旧车间的锭子轴承,用了将近一年,内壁已经磨出椭圆了。皮带也松了。我得趁这批急单还没全压上来,把北岸十二台老纺车全部重新张紧皮带,锭子间距也要重新调。松一分断纱率上去,紧一分锭子发热太快。”
“要几天?”
“两天。今天夜里就开始。机器不停,我一台一台调。”
杨保禄手伸进碗里捞出一个铜套,在内壁上转了一圈,摸出了那一圈被传动轴磨出的亮痕。他把铜套递还给杨定军。“让卢卡这几天把转速记录从每天一次加到每天三次。早中晚各一次。一旦发现皮带张力有波动,停下来调完再开机。”
杨定军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桃树的嫩芽在夜风里轻轻晃,油灯的火苗稳稳当当。诺力别把石桌上的茶碗收走,又给他换了一碗热的搁在手边。
杨定军回到北岸车间时,卢卡正蹲在传动轴旁边,手里拿着本子记录齿轮翻面后的齿隙变化。杨定军把那碗铜套放在工具台上,把刚才的事跟他说了说。
卢卡把本子夹在腋下,从工具台上拿起张力计,跟着杨定军从北岸第一台纺车开始。十二台老纺车上的皮带从早春到现在几乎没停过,好几处接头线上起了毛边,有一根皮带接头处的缝线已经断了几股,剩下几股勉强撑着。
“这根必须换。”杨定军把张力计搭在那根皮带上,读数比他本子上写的标准范围低了一截。“再撑下去,断在皮带中间还不好接。断了就停了,停转再启动,齿轮要多磨掉一层铁。”
他把皮带张紧轮全部松开,让人把备用的新皮带从仓库里扛过来。新皮带是上个月刚从科隆买来的,厚牛皮鞣制,表面用猪油浸过,还没上过机。卢卡把新皮带穿进张紧轮压板下,杨定军蹲在传动轴旁边拧紧张紧轮的螺栓,每紧一段就让卢卡把张力计搭上去试拉力。读数必须在标准范围内才过,高了低了都拆下来重新调。
然后是锭子间距。十二台老机器装的是几年前的固定式锭子座,调节间距只能靠锤子和垫片,没有新机器上的可调滑槽。卢卡从工具箱里翻出几片自己打磨的薄铜垫片,蹲在机器旁边对着卡尺的刻度一片一片嵌进固定座内孔。每垫完一个锭子座,他用卡尺量相邻两根锭子的中心距,偏一丝的就拆下来重新垫。
天黑了以后,他们在车间里点起油灯继续干。卢卡举着油灯,杨定军蹲在传动轴的铁法兰盘旁边,一颗一颗检查螺栓的拧紧程度。有一处的法兰盘接缝上渗出了薄薄一圈铁锈,他让卢卡把油灯凑近仔细看了一圈后,对卢卡说不是锈,是垫片磨损后掉下来的铜粉。明天从这里开始,整根传动轴上所有法兰盘的垫片全部换一遍,铜垫片换新的。
全部调完时已经是深夜。杨定军从机器旁边站起来,腰响了一声。他把用过的旧垫片一个个从碗里捞出来,放在工具台上排成一条线。卢卡把最后一台纺车的皮带张力复测了一遍,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圈。齿轮在油灯下转得稳稳当当,新皮带压进张紧轮时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吃上力以后就不响了。
诺力别端着一碗热汤走进院子时,杨保禄还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她把汤轻轻放在他手边。汤是羊肉熬的,放了姜,热气在夜风里往上冒着白丝。
“外面码头上,货堆得连走路都费劲。船工们这几天吃饭都是蹲在货袋上面啃干粮。”诺力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杨保禄端起碗,喝了两口。“那帮船工,啃了几天干粮了?”
“三天了。我让厨房给他们加了一锅热汤,每人掰了半块杂粮饼子。”诺力别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