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轩叹道:“世人行事,多先计利害,后论是非。如你这般只问对错、不计得失的,太少了。”
阿桑放下笔,看向窗外暮色中归巢的鸟儿:“我也曾计较过。在京城时,一言一行都要斟酌再三,生怕行差踏错,连累你和念桑。但离开那里后,我渐渐明白——人活一世,若始终活在恐惧与算计中,便白活了。”
她转身握住林清轩的手:“清轩,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最感激的不是你带我离开京城,而是你给了我一片能安心做自己的天地。在这里,我只是阿桑,一个懂些医术的普通妇人。我可以因为想救人而去救人,不必考虑这会不会得罪谁,会不会影响你的仕途。”
林清轩眼眶发热。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在朱门深院里沉默寡言的女子,如今却能在乡野间从容行走,被无数人真心敬爱。这变化,何尝不是一种重生?
“是你自己走出了那片天地。”他轻声道,“我不过是为你开了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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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溪水般静静流淌。春去夏来,秋收冬藏,转眼又是三年。
阿桑七十六岁这年冬天,一场罕见的寒潮席卷了整个地区。许多老人孩子染了风寒,阿桑从早忙到晚,药房的存货几乎见底。
这日清晨,她照例早起准备上山采药,却感到一阵头晕,险些摔倒。林清轩扶住她,眉头紧锁:“今日歇歇吧,你已连续忙碌月余,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阿桑摇头:“不行,村里还有十几个病人等着用药。我去去就回,采些麻黄、桂枝就够。”
她执意上山,林清轩只好陪着她。山路积雪未化,格外难行。阿桑毕竟年事已高,走到半山腰时,气息已急促不匀。但她还是坚持采够了药材,才慢慢下山。
回到家中,她一刻不停开始配药。林清轩帮着她碾药、分装,看着妻子苍白却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愫——有骄傲,有心疼,也有隐隐的不安。
午后,阿桑照常出诊。第一家是村西的赵老汉,八十高龄,染了风寒后转为肺疾,情况危急。阿桑为他施针用药,忙活了近两个时辰,老人终于转危为安。
从赵家出来时,天色已暗。阿桑感到格外疲惫,脚步虚浮。她扶着墙壁缓了缓,继续走向下一家。
就这样,她又看了三家病人。到最后一家时,她正在为一位咳喘的孩童把脉,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地。
“老夫人!”
“快叫人!”
一片混乱中,阿桑隐约听见人们的惊呼,感觉有人将她抱起。她想说“我没事”,却发不出声音。最后的意识里,她想起今日还有两家病人没看,药也没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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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窗外天色大亮,不知是何时辰。她想坐起,却浑身无力。
“别动。”林清轩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他端着药碗,眼中有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我怎么了?”阿桑声音沙哑。
“劳累过度,晕倒了。”林清轩喂她喝药,“昨天你昏迷后,是乡亲们轮流把你抬回来的。李大夫来看过,说你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
阿桑喝下药,缓了缓神:“那些病人……”
“都安排好了。”林清轩按住她要起身的动作,“你昏睡这一天一夜,全村人都来看过。赵老汉的儿子主动去采药,张婶的女儿帮着配药,铁柱夫妇负责送药。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阿桑愣住了。她行医数十载,从来都是她照顾别人,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这么多人照顾。
接下来的日子,阿桑被迫卧床休养。而小院里,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
每天清晨,院门口都会放满东西:一篮鸡蛋,一把新鲜的蔬菜,几条活鱼,甚至还有一只母鸡。不留姓名,送了就走。
村里的妇人们轮流来帮忙熬药、做饭、打扫。年轻人们主动承担了采药的任务,把后山能用的草药都采了回来,晒满整个院子。
更让阿桑感动的是,那些她曾经救治过的病人或家属,听说她病了,从十里八乡赶来看望。有位她二十年前接生的孩子,如今已成家立业,特意从镇上请了最好的大夫来为她诊脉;有位她治好了眼疾的老婆婆,每天让孙女送来一碗自己熬的鸡汤;甚至那位刘家村的老人,让儿子赶着车,跋涉三十里送来一筐滋补的药材。
“老夫人,您就安心养病。”铁柱的妻子一边缝补衣服一边说,“您照顾了我们一辈子,现在该我们照顾您了。”
阿桑靠在床头,看着院中忙碌的人们,眼眶湿润。她想起年少时读过的《孟子》:“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从前她只当是圣贤道理,如今才真切懂得其中深意。
林清轩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你看,这就是你积下的德。”
半个月后,阿桑能下床走动了。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林清轩扶着她,在院中设了一张大桌,摆上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