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儿一夜未眠，却毫无困意。
她静坐在驿馆窗前，看着青石县的轮廓在晨曦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远处传来晨钟之声，伴随着早市开张的喧闹，这座以工商为生计的小城正在苏醒。
她在等一个答案。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
阿影警惕地握住剑柄，沉声问道：“谁？”
“县衙都头王猛，奉县尊大人之命，请赵公子去县衙一叙。”
门外传来王猛那毫无感情起伏的声音。
来了。
赵灵儿心中一凛，整了整衣冠，对阿影点了点头。
阿影开门，王猛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门口，他对赵灵儿一拱手：“赵公子，大人有请。”
县衙后堂。
苏云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练的常服，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
县衙后堂内，苏云已换上一身湖绸直裰，正站在一座巨大的沙盘前。
这沙盘以黏土塑形，细沙铺路，将青石县的山川地势、工坊民居都细致呈现，较之军中所用的舆图更为精妙。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指着沙盘上，一片用红色小旗标注的区域。
“这里，是青云商号旗下的所有工坊、仓库和运输路线。”
赵灵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但见那片区域几乎占据了青石县大半产业。
从城东的砖窑、石灰场，到城南的织造坊、印书铺，再到沿河码头的大小仓库，俨然一张巨大的商网，将县城的命脉牢牢掌控。
商号扩张太快，如今与县衙官账之间的银钱往来、物资调拨，已是一团乱麻。
苏云终于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刀，
福伯的账房，每日光是核对商号送来的单据，就要耗费大半精力。而商号内部，钱、孙、李三家也是各自为政，互相掣肘。
他顿了顿，缓缓道：本官要你厘清这笔烂账。并且，拿出一个章程，优化商号的运作流程。
赵灵儿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这是苏云给出的答案。
也是一道比整理流民户籍，更难上十倍的考题。
流民户籍，是死账。
而青云商号，是活的。它牵扯到钱、孙、李三大家族的切身利益，牵扯到数千工人的生计，是青石县经济的发动机。
动它，就是动所有人的奶酪。
这个任务，涉及核心利益，却又不触碰水泥配方、新军操练这等绝密。
既是试探，也是机会。
“好。”
赵灵儿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下。
苏云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福伯会将所有相关账目交给你。商号那边，我会下令，让他们全力配合你。”
“我给你……三天时间。”
又是三日之限。赵灵儿却摇了摇头。
怎么，办不到？
非也。赵灵儿迎着他的目光，在下不要账本。
苏云挑眉。
账本是人写的，人会说谎，账本亦会。
赵灵儿声音平静，在下欲亲往各处工坊、仓库查访，与三家管事乃至工匠、车夫详谈。要看的，不是纸上的虚文，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苏云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好一个账本亦会说谎，这番见识，已非凡俗。
这个女人，果然非同凡响。
“准了。”他挥了挥手，“去吧，让我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接下来的三天，赵灵儿的身影，出现在了青石县的每一个角落。
在砖窑，她细问烧窑师傅每窑用煤几何，成品几何，损耗几何；
在水泥场，她向记账小吏探询石灰石采购的时价与运费；
在码头，她与调度管事攀谈，记录每艘货船的载重与往返时辰。
她甚至与赶车的车夫同坐道旁，分食干粮，听他们诉说哪段官道年久失修，哪处税卡需打点银钱。
钱、孙、李三家的管事，起初还对这个县尊大人派来的“小白脸”心存轻视，回答问题时也是敷衍了事。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孙管事，上个月你们车队报备，因雨天路滑，损坏了三辆马车。可我查过县衙的记录，上个月青石县境内，一滴雨都未下。”
“钱管事，你报上来的煤炭采买价，比市价高出了一成半。你说是因为路途遥远，可我问过车夫，他们从矿山到县城，走的是新修的水泥官道，一天就能打个来回。”
赵灵儿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每一个都带着详实的数据，让他们冷汗直流，无从辩驳。
冗余的流程，惊人的浪费，以及……那些藏在暗处的猫腻。
第三日，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