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带施工队把烧毁的半条商业街重新铺了青石条,排水沟从暗渠改成了明渠,两边种了一排从南越山里移过来的矮椰子树。
鱼市的摊位加了遮阳棚,客栈老板娘在旁边新开了一家茶铺,专门卖从月亮城批发的雪芽茶。
码头食堂的菜单上也加了一道新菜——蛤蜊蒸蛋,缺门牙老头说是跟阿珠掌柜学的,虽然阿珠说他蒸出来的蛋羹总是老。
这天码头上来了几个陌生人。
不是南越来的茶商,不是杞河上游的木材贩子,也不是戴国来的咸鱼船主。
一共六个人,从一条窄身尖底的小海船上下来,船型跟杞河沿岸常见的平底货船完全不一样——船身细长,船舷两侧各伸出一排桨架,船头雕着一只漆面斑驳的兽首,像龙又不是龙,嘴巴张得老大。
六个人里领头的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布袍,腰间系着草绳,脚上踩着木屐。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扛着捆麻布,一个拎着几个用草绳扎口的陶罐。
再后面是两个中年妇人,包着头巾,手里各提着一串晒干的海藻。
最后是个瘦高的少年,抱着一把三弦琴,琴身上刻着波浪纹。
他们在鱼市边上找了块空地,把麻布摊开铺在地上,陶罐和干海藻整整齐齐摆好,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盘腿坐着。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笛吹了几个音,声音清亮亮的,跟海门港码头上常年响的船工号子完全不是一个调子。
缺门牙老头第一个凑过去。
端着蛤蜊汤碗蹲在麻布摊子前面,歪着脑袋看了半天。
“你们这卖的是什么。那个罐子里装的是酒还是酱。这干海藻跟我们礁石上长的海带不一样——怎么是红的。”
老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语调软软的,像唱歌又像念经,每一个音节都拖着一个往上翘的尾巴。
缺门牙老头一个字都没听懂,转头朝码头食堂方向喊了一声。
“唐王!码头上来了几个说鸟语的人!你来听听——我活了六十多年没听过这种话!”
李辰从办事处走过来,身后跟着刚下船回码头的陈禾。
集贸市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鱼市的妇人们手里还拎着剖了一半的鲻鱼,客栈老板娘从茶铺探出半个身子,修渔网的伙计连网都放下了,连刚从养殖场搭补给船过来的头人三老婆都站在椰子树下伸长了脖子。
那几个陌生人还是盘腿坐着,脸上的表情不卑不亢。
老者手里的竹笛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等着有人能听懂他们的话。
李辰蹲下来,拿起一个陶罐对着阳光看了看。
罐子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盐霜,封口的草绳扎得极讲究,是水手常用的双环结。又拿起一串干海藻凑近闻了闻——不是腥味,是海藻本身的清鲜味。
把陶罐搁下,从地上捡了根炭条在手心里画了个圆圈,又在圆圈外面画了几道波浪线,把炭条递给老者。
老者接过炭条,看了看手心里的图案。
把炭条翻过来在圆圈旁边画了一条细长的船——船身窄,两头尖,船舷上伸出几排桨。
然后在船下面写了两个字。
字是用炭条写的,笔画比杞河沿岸通行的隶书更方正,但能认出来。
“琉球。”
“琉球。你们从琉球来。琉球在东海东边,过了珊瑚屿往外海走——你们划桨来的。从琉球到海门港,海上走了几天。”
老者听不太懂李辰的话,但听到了“琉球”两个字,又听到李辰用手指比划的天数,眼睛一亮。
回头对那个抱三弦琴的少年说了一句鸟语,少年把三弦琴搁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从一个小岛出发,穿过几道波浪,绕过几块礁石,最后停在一个大岛的南边。
线画完又在旁边写了两行小字。
李辰凑近看,勉强认出几个。
“顺风七日,逆风半月。”
“七天到半个月。你们不是漂来的,是有航线的。这条航线你们走了不止一趟——陶罐上的盐霜不是海水溅的,是反复装过盐货的痕迹。你们是来做买卖的。琉球有什么货。”
老者从麻布捆里抽出一小卷布递给李辰。
布是麻的,但手感比杞河沿岸常见的麻布细腻得多,纹路紧密,染成了藏蓝色,凑近闻有淡淡的海藻味。
李辰把布递给旁边的客栈老板娘。
老板娘拿手搓了两下,又对着光看了看经纬,点了点头。
“这不是普通麻布。经纬比我们常见的麻布密一倍,染色用的是海藻汁不是蓝靛。是好东西。”
老者又打开一个陶罐,拿手指从里面挖出一小撮粉末搁在手心里,伸到李辰面前。粉末是深红色的,凑近闻有一股极浓的鲜腥味,但腥里又带着隐约的甜。
头人的三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