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在工地上跟老魏对着新商铺的地基图纸比划了半天,回头发现平时第一个到场指手画脚的阿珠连人影都不见。阿蔓倒是来了,从养殖场挑了两篓海胆苗交给渔栈新来的西大会计,交代了几句货单的事就要走。
“阿蔓,阿珠呢。”
“在珊瑚屿。她说胃不舒服,吐了两天。头人的大老婆给她煮了鱼汤,喝了一半又吐了。”
“吐了两天。她自己怎么说。”
“她说肯定是那天在火场被桐油烧的烟熏的。还说等不吐了要来工地上把田七经手的货单全部重新签一遍。我让她躺着她不肯——早上还去渔栈翻账本,翻到一半跑到灶台后面干呕。”
“头人的三老婆问她是不是吃了不干净的海胆,她说不可能,海胆是她自己养的,每一格都看过了。我让缺门牙老头去请码头上新来的大夫了。”
李辰把图纸递给老魏,跳上了去珊瑚屿的小火轮。
珊瑚屿崖顶上,渔栈后院房间里。
阿珠半靠在床上,脸色的确不太好,但手里还攥着炭条和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床头柜上搁着一碗凉透了的鱼汤,碗边搁着一块咬了一口的干饼。
李辰推门进来,在床边坐下。
“听说你吐了两天。把手给我。”
“你又不是大夫,摸什么脉。我就是被烟熏的。田七那把火烧的桐油,烟是黑的,我那天在火场吸了好几口。”
“烟熏的不会吐两天。把手给我。”
阿珠把账本搁在膝盖上,伸出手。
李辰把手指搭在腕脉上按了一会儿,没说话。又换了一只手,又按了一会儿。
“你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
“月事?我哪记得住——不对,你这么一问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晚了。晚了十来天了。我以为是前段时间暴雨打仗太累了,以前打仗累了也会晚。”
“不是累的。”
李辰把手指从她手腕上移开,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碗凉透的鱼汤。
“是有了。”
阿珠愣了一下。
手里的炭条掉在账本上,炭灰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灰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李辰,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确定,从不确定变成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高兴。
“真的假的。你摸了这么一会儿就摸出来了?我那天还跟阿蔓说海风把我的地吹干了——阿蔓还说要去野人滩住几天,说那边的水土好。不行,我得告诉阿蔓。”
阿珠从床上下来,账本也不要了,趿着草鞋就往门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住,转身回来把床头柜上那碗鱼汤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半碗,拿袖子蹭了蹭嘴,又往外跑。
李辰跟在后面。
养殖场防波堤上,阿蔓正蹲在礁石上拿匕首撬海胆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阿珠你怎么下床了——你不是吐得脸都白了吗。”
“阿蔓!不是烟熏的!是有了!唐王刚才摸的脉,说是有了!不是海风,不是地干,不是野人滩的水土——是我自己肚子里有了!”
阿蔓把匕首搁在礁石上。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盯着阿珠的肚子看了两眼。
“什么脉能摸出来。唐王,你的手是诊脉的还是算命的。”
“诊脉的。在西大医科跟余文学过一年,别的脉不一定摸得准,喜脉一摸一个准。如盘走珠,滑利有力——你们要是觉得不准,明天让码头上的大夫再摸一次。但脉象上确实有了。”
阿蔓沉默了片刻。
把阿珠往旁边拉了拉,自己站到李辰面前,伸出手。
李辰看了看阿蔓的表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红了。伸手搭在腕脉上。养殖场的海风从防波堤外面吹进来,把阿蔓的卷发吹得飘起来扫在李辰手腕上。
按了一会儿,又换了只手。
阿蔓一直盯着李辰的脸,想从表情上提前看出答案。
“怎么样。”
“你上次月事什么时候。”
“也是晚了。我跟阿珠差不多同一天。暴雨那几天我们在崖顶上加固防风绳,她还说咱们俩连月事都同一天来,以后要是怀也是一起怀。”
李辰把手指从阿蔓腕脉上移开。
“她说的没错——你们两个,一起怀了。你的脉象比她弱一点,但也是喜脉。如盘走珠,错不了。”
阿蔓把手收回去。
没说话,转过身去对着防波堤外面的大海站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吹得她围裙的带子在后腰上飘。转回来时眼眶有点红,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十七岁一个人住到珊瑚屿。岛上三年,除了头人偶尔来送网没人跟我说话。我以为这辈子就在这岛上守着灯塔过完了。后来你来了,后来阿珠也来了。我还跟阿珠说这孩子是你们两个的,生下来不关我的事。”
“现在我也怀了——阿珠,这孩子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