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戚药翁把竹篓搁在田埂上,沉默了片刻。
“山神夫人,我一个采药的不站任何一边。唐王也好山神夫人也好,谁打赢了都跟我没关系。但有一句话我憋着难受。”
“你说。”
“你昨晚在月亮城下折了多少人。”
山神夫人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冲上去引骑兵的几十个老弟兄,活着的只有七个。大管事带着天一走西边小路之后我一直没见到人,阿茶的爹现在还不知道下落。四百多人出来,能回矿洞的不到一半。”
“打仗是你的事,我不插嘴。但天一以后跟我在老林子里学艺——春天采花夏天采叶秋天挖根冬天磨粉。今天拜师以后就喊我师父不喊爷爷了。山里学艺苦,没有糖吃,没有大管事纳的厚底鞋。你可别后悔。”
山神夫人蹲下来,双手抱着孩子的肩膀。
“天一,你听娘说。这个爷爷以后就是你师父了。你跟着师父学认药草,学看天气,学认山路。师父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不许偷懒,不许哭鼻子。”
“娘,我不要离开你。”
“不是离开。是学本事。师父说每月初一十五带你回来,娘在茶梯田上等你。”
“娘你又要去打月亮城吗。”
山神夫人被问得顿了一下。拿手指把贴在孩子额头上的头发拨开,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不打了。娘输了。月亮城没打下来,矿洞里的人折了一半。娘攒的家底,这一仗打掉了大半。但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娘就没输光。以后不打仗了。以后娘在矿洞里种茶,你跟着师父学本事。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曹天一看着山神夫人脸上那道被火药烧过的焦痕。伸出小手碰了一下。
“娘,疼不疼。”
“不疼。”
“娘撒谎。刚才我碰到的时候你眼皮跳了一下。”
山神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笑,笑得很轻很短,但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散了不少。
“你跟着师父以后越来越不好骗了。好,不骗你——是疼。但比沉塘那天轻多了。”
戚药翁站在旁边,把竹篓重新背回肩上。
“天一,你娘这辈子最了不起的事,不是攒了四千人的家底——是把你在矿洞里教成了这样。拜师不用跪泥地,鞠个躬就行。你娘这辈子跪得够多了,你不用再跪。”
曹天一从田埂上滑下来,蓑衣拖在地上,膝盖却还是跪了下去。跪在泥里,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师父。”
戚药翁把孩子从地上拉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孩子膝盖上的泥。山神夫人转过身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戚药翁没有看她,低头对曹天一说。
“天一,师父今天教你第一课——不是认药,是认人。你娘昨晚冲上去引开骑兵,是为了让你活着。你今天跟师父进山学本事,是为了以后活得有底气。这两件事记住,以后学什么都不难。山里有一种野果叫地枇杷,长在石缝里,根扎得深,天旱不死雨涝不烂。”
“地枇杷甜不甜。”
“甜得很。师父带你挖。”
曹天一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
“娘,那我跟师父去了。初一十五你记得在茶梯田上等我,别又去打仗了。”
山神夫人站在茶梯田上看着戚药翁背着竹篓走远。
孩子趴在他背上,蓑衣还是拖得老长,手里攥着木头陀螺,朝她挥了挥手。
雾散了,老林子里的鸟开始叫。
她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火铳捡起来,铳管上沾着泥,拿袖子擦了擦。转身往矿洞里走。
矿洞里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