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天一趴在背篓里。身上裹着那件拖地的蓑衣,手里攥着木头陀螺,脸贴在篓子边上往外看。山道两旁的灌木上还挂着雨珠,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爷爷,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铜矿洞。你大管事走的那条西边小路,我采药走过几十回了。你娘要是还活着,一定在那条路上等你。”
“我娘会不会已经回矿洞了。”
“不好说。昨晚南越山口那边响了一夜的铳。你娘能不能脱身,得看山神帮不帮忙。”
戚药翁走了小半天。
快到铜矿洞外那条茶梯田时,远远看见田埂上蹲着个人。那人身上的蓑衣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有一道被火药烧过的焦痕。手里攥着一杆火铳,铳管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吹雨打过的石像。
“娘!”
曹天一的脑袋从背篓里探出来。
两只手扒着篓子边沿,嗓子都快喊破了。
山神夫人抬起头。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戚药翁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惊喜,不是哭。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突然摸到了岸边的石头。
她从田埂上站起来。
火铳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跑过来时靴子踩在泥里,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半条裤腿。跑到背篓前面,一把把孩子从篓子里捞出来,双手抱得死紧,脸埋在孩子肩膀上,半天没说话。
“娘,你脸上有伤。”
“不疼。天一你饿不饿。”
“饿。爷爷给了我干饼。”
“冷不冷。”
“冷。脚冷。”
山神夫人低头一看。孩子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趾冻得发红。
“鞋陷在泥里了。娘,是爷爷把我送回来的。”
山神夫人把孩子放下,抬起头看着戚药翁。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采药的。我在南越山里十几年,没见过你。”
“我在西边老林子里采药。一年下山两趟,一趟秋天卖药一趟冬天买粮。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南越深山里的山神夫人,铜矿洞里住了四千多人,种茶种药屯铁铸炮。昨晚在月亮城下跟韩擎的骑兵打了一夜。”
“你怎么找到天一的。”
“不是我找他。是他自己蹲在我采药的山路上。三岁多的娃娃,在林子里蹲了一夜,淋了一夜的雨,没哭没闹。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叫天一。问他爹是谁,他说爹是山神。”
山神夫人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他爹不是山神。”
“我知道。南越山里采了几十年药,山神显灵的事我从来没见过。但我知道一件事——昨晚那种天气,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活着走出老林子,不是运气好。是你把他教得好。”
戚药翁把竹篓搁在田埂上。
“他躲在灌木丛后面,听见我的脚步声先不出声,等我走近了才咳嗽。这是在矿洞里长大的孩子才有的警觉。”
山神夫人没有接话,拿手指轻轻擦掉孩子脸上的泥。
“你把他教得会认茶树会写字,又在林子里蹲了一夜不哭不闹。这孩子根骨好,心思正。你要是只把他养在矿洞里,可惜了。”
山神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先生,你采了几十年药,除了认草药还会什么。”
“会看天。暴雨要来之前老松树的松果会提前三天开裂,山里人都知道,但不知道原理——松果对湿气敏感,空气里水汽一重,鳞片就自动收拢。会认路。这片老林子东西两百多里,哪条山路通哪个山口,哪条溪涧涨水了能蹚不能蹚,全在脑子里。会磨药。南越山里几百种草药,哪些能混在一起煎哪些不能混,药性相冲相合怎么分,全是几十年自己试出来的。”
戚药翁顿了顿。
“还会看人。”
“看人。你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你不是山民嘴里说的那个女魔头。你是个攒了多年家底给儿子打一片天的娘。昨晚你冲上去引开骑兵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来,结果不但活着回来了,还把孩子等回来了。这种女人,山民嘴里说的那些话不可信。”
山神夫人把孩子抱起来放在田埂上,转身正对着戚药翁。
“戚先生。天一今年三岁多,矿洞里的人能教他种茶打铁,但教不了他看天认路认草药。我自己也只认得几样止血的草药,再多就不会了。”
“你想说什么。”
“你今天把天一送回来,这份恩情我没法用钱还。但我想求你一件事——让天一拜你做师父。”
“我一个采药的,收什么徒弟。”
“采药的比打铁的强。天一以后要是只会拿铁锤不会拿药锄,就只能一辈子窝在矿洞里。”
山神夫人把声音压了压。
“你刚才说这孩子根骨好心思正,把他只养在矿洞里可惜了——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你说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