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跟唐王的仇,不是跟你的仇。你才三岁多,不懂大人为什么要打仗。但你娘把你抱在马上,翻山越岭淋着雨去打月亮城,不是为了把你丢在茶树底下不要了——是想让你以后不用再蹲矿洞。”
孩子把干饼咽下去。
“我娘还会来找我吗。”
“会。只要她活着,她一定会回来找你。但你要先活着。西边这片老林子离矿洞还远,你一个人在林子里走不回去。老林子里的路,我比大管事熟。”
戚药翁站起来,把竹篓背回肩上。
“你把饼吃完,跟爷爷走。”
孩子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从泥地里爬起来。蓑衣拖在地上像一条长长的尾巴,脚步踉跄地跟在戚药翁身后。
走了几步又跑回老茶树下面,从泥里抠出一个沾满泥的木头陀螺,用蓑衣角擦了擦塞进怀里。
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一处石洞。
石洞在半山腰,洞口被一棵老松树的树冠遮着,里面不大但干燥。地上铺着干草和几张旧兽皮,洞壁上挂满了晒干的草药,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洞口架着一口吊锅,锅底还有半锅昨天煮的草药水。
戚药翁把竹篓搁在洞口。
从里面挑出几根驱寒的草药扔进吊锅里煮水,又拿出一块干姜掰成两半。
“这石洞是我住的地方。每年秋天采药的时候住几个月,冬天就下山了。今晚先住这里,爷爷给你煮点驱寒的草药。吃了草药不发烧,明天再想办法找你娘。”
“爷爷,这里是你的家吗。”
“算是。采药人的家不在房子里,在老林子里。哪座山头药材多,哪座山头就是家。你冷不冷。”
“冷。脚冷。”
戚药翁把孩子抱到石炕上,拿旧羊皮袄把孩子的脚裹起来。
“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外面的人都说山神夫人凶,说她是南越深山里的女大王,杀人放火什么事都干过。你天天跟她在一起,你觉得她凶不凶。”
孩子把蓑衣裹紧了些,下巴搁在膝盖上。
盯着吊锅底下跳动的火苗。
“娘不凶。娘只对坏人才凶。每天天没亮起来去看茶树,浇水,剪枝,摘茶叶。晚上在矿洞里陪我写字——写曹字,写天一字。”
“你娘教你写字?”
“嗯。矿洞里没有纸,娘拿炭条写在石板上。写完了擦掉再写。娘说字写好了,长大了才能跟外面的人打交道。矿洞里有好多人,娘挨个叫他们的名字,从来不骂人。”
戚药翁把煮好的草药水倒进竹筒里,搁在石炕旁边。
又把那块干姜放在竹筒边上。
“阿茶的爹跟我说,娘以前在曹国被坏人欺负过,吃了好多苦。他让我长大了好好对娘,说娘只有我了。”
“娃娃,山神夫人有你这个儿子,她攒的那份家底值了。矿洞里的日子不好过,但你娘把你教得不错。”
“爷爷,你知道我娘以前在曹国的事吗。”
“知道一些。都是听山下的人说的,不一定全对。”
“那你能讲给我听吗。娘从来不说。我问她以前的事,她就说等我长大了再告诉我。可我想知道。”
“你太小了,有些事等长大了再知道也不迟。你现在只要记住一件事——你娘在月亮城下打了败仗,不是因为你跑丢了。打仗有赢有输,就算你没跑丢,你娘也未必打得过唐王的骑兵。”
戚药翁坐在石炕边上,拿火钳拨了拨吊锅底下的柴火。
“唐王现在把仗打赢了。海门港的火灭了,月亮城守住了,山神夫人的兵也散了。但你娘还活着。只要人活着,总有见面的一天。你先在这石洞里住几天,等外面仗打完了,我帮你想办法。”
“采药爷爷,你为什么要帮我。”
戚药翁站起来,把吊锅挂回洞口。
望着洞外被雾气罩住的林海。
“采了一辈子药,见惯了山里人病死老死,也见惯了乱世里人死在刀枪下。我活了六十多岁,在唐王和山神夫人之间不站谁。只认一个理——孩子是孩子。大人之间的仇,不该让三岁多的孩子来还。”
他把竹篓挂在洞壁上,往石炕上铺了一层干草。
又把旧羊皮袄重新盖在孩子身上。
“你娘把你教得会写字会认茶树,她不容易。你长大了要记得——她今晚在月亮城下冲上去引开骑兵,不是不要命,是不要她自己也要让你活着回矿洞。”
孩子躺在干草堆里,眼皮已经快合上了。
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采药爷爷,你姓什么。”
“我姓戚。戚继光的戚,虽然我跟那位名将没什么关系,就是个采药的。天一,你姓什么。”
“娘说,姓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