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从山涧里漫上来,把整片山头罩得严严实实。山路上的泥泞被雨水泡了两天两夜,踩一脚能陷到脚脖子。灌木枝上挂着被风雨扯碎的布条和几片油布碎片,散落在山道两旁的碎石间。
一个背着竹篓的老人从雾里走出来。
竹篓里装着半篓草药,篓子外面挂着一把短柄药锄,锄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泥。
老人姓戚,在这片老林子里采了几十年药,山民都叫他戚药翁。月亮城的药材贩子每年秋天在圩场上等他,知道他手里出的南越老山参从不掺假。
戚药翁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下面停住脚步。
把竹篓搁在露出地面的树根上,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
“今年的山参比往年少。老林子里到处是被山洪冲倒的树,参苗埋在烂泥底下挖不出来。这场雨下得邪乎——下了三天三夜不说,昨晚西边山口那边还打雷。我蹲在石洞里听了一夜,那不是雷,是炮。”
他把水囊重新系回腰间。
正要蹲下来系松了的草鞋带子,听见灌木丛后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
不是野兽的咳嗽。是人的——是小孩子的。
戚药翁系鞋带的手停住了。
侧过头朝灌木丛方向听了片刻。
“谁在那儿。”
没人应。
咳嗽声停了,但灌木丛后面有窸窣的动静——是衣服蹭在树枝上的声音。
戚药翁把竹篓搁在树根上,绕过灌木丛。
灌木丛后面的泥地上蹲着个孩子。浑身泥水,头发贴在脑门上,脸被冻得发白。身上只剩一件单衣,脚上的布鞋少了一只,另一只陷在旁边的泥坑里。两只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山雀。
“娃娃。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你家大人呢。”
孩子抬起头。
眼睛又圆又黑,嘴唇冻得发紫。张了张嘴,没说话。
“别怕。我是采药的,不是坏人。你叫什么名字。”
“天一。”
声音很小,小得跟蚊子哼一样。
“天一。姓什么。”
孩子摇了摇头。
“那你爹呢。”
“娘说爹是山神。”
戚药翁沉默了一息。
蹲下来,把自己披在身上的半截蓑衣解下来,裹在孩子身上。蓑衣太大,裹上去拖到了地上,拿草绳在腰间系了一道。
“山神是你爹——那你娘呢。”
“娘在打月亮城。娘骑马,大管事抱我。铳子响了,马惊了。大管事把我放在一棵茶树下面,让我抱着树干别动。铳子又响了,我就跑。跑进林子,林子里全是雾,找不到回去的路。”
戚药翁又沉默了一会儿。
站起身往西边山口方向看了一眼。那边隔着雾什么都看不见,但远远传来几声闷响——不是雷,是炮。
“你娘是山神夫人。南越深山铜矿洞里那个山神夫人。”
“爷爷认识我娘?”
“不认识。但南越山里的人,谁不知道山神夫人。你娘带兵打月亮城,把你丢在茶树下面了。你一个人在林子里蹲了一夜。”
“不是娘丢我。是我自己跑丢了。娘会来找我的。”
“娃娃,你娘昨晚在月亮城下跟韩擎的骑兵打了一夜。天亮以后她的队伍散了,死的死散的散。她往南越山口方向突围,被骑兵追了十几里,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了。她顾不上来找你了。”
戚药翁把竹篓搁在树根上。
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搁在孩子手里。
“先吃了。吃了暖一暖。”
孩子接过干饼。两只小手攥着饼没往嘴里送,拿牙齿咬了极小的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慢慢吃,不着急。你叫天一,今年多大。”
“三岁多。娘说我生在矿洞里,矿洞外面有一棵好大的茶树。茶树开花的时候我过生日。”
“三岁多——你娘带你出过矿洞没有。”
“带过。娘带我上过茶梯田,教我认茶树。还带我去看大管事打铁。”
孩子把第二口饼咽下去,嘴唇上沾着饼渣。
“矿洞里有好多人,都认识我。阿茶的爹挑茶担回来,每次给我带糖。糖是用茶叶跟月亮城换的。”
“采药爷爷,你是月亮城的人吗。”
“不是。我在这老林子里采了几十年药,不是月亮城的人,也不是你娘的人。我就是个采药的。”
戚药翁从竹篓里拿出半截止血草,嚼烂了敷在孩子膝盖上那道被树枝划破的伤口上。
“你脚上这只鞋是谁做的。”
“大管事做的。鞋底纳了三层,大管事说山路扎脚,鞋底要厚。”
“鞋底纳三层,针脚密实,是疼你的人做的。听爷爷一句话——你娘打月亮城这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