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那身不合时宜的十二章纹冕服下,是一具被恐惧和野心反复淬炼过的、略显单薄的骨架。
有趣。
一个傀儡,竟也想学着做棋手,摆出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
可惜,装得再像,赝品终究是赝品。
曹髦动了。
没有半分预兆,他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那个端坐在大殿门口,被众人簇拥的“皇帝”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沉稳得让四周虎视眈眈的楼兰武士心头发慌。
他们握紧了刀柄,却在月姑祭司那无声的指令下,不敢轻举妄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身穿同样龙袍的人身上。
一个,是千里奔袭、孤身入城的过江猛龙;另一个,是盘踞大漠、坐拥地利的守户之犬。
曹髦在那人面前三步处站定。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拜,甚至连一丝躬身的表示都没有。
他只是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对方的脸。
一张与曹氏宗亲有七分相似的脸,清癯,苍白,透着一股久居人下,又不得不强撑门面的病态。
“皇叔?”曹髦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疑惑与探寻。
这声“皇叔”,让自称曹胤的青年他似乎认为,对方这是在言语试探,准备走怀柔的路子。
“曹髦,”曹胤终于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模仿着成熟帝王的威严,“你既知我是皇叔,便该知晓祖宗家法,何不行跪拜之礼?”
曹髦笑了。
他向前又踏了一步,距离近到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香料与尘沙的怪味。
就在曹胤以为他要俯身行礼的瞬间,曹髦的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行礼,而是猛地抓住了曹胤冕服的袖口!
“刺啦——”一声裂帛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象征着九五之尊的冕服袖口,被曹髦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你……你放肆!”曹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恐地向后退去,却被曹髦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保护陛下!”四周的武士终于反应过来,怒吼着就要冲上前来。
“都住手!”曹髦的声音如同炸雷,他高高举起手中那片撕下的布料,面向广场上所有惊疑不定的楼兰遗民,“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
那是一片织造极为精美的丝绸,在漠北昏黄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流云般的光泽,其上用金线织出的云水纹路,繁复而华丽,远非北方工艺所能及。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的意思。
“此物,名为‘云锦’,乃江东吴国独有之物,其织造之法,秘不外传。”曹髦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众人心头,“三年前,逆贼孙权为联合司马师,曾以此锦百匹作为贡品,送入洛阳司马府中。朕想问问‘皇叔’,你这身只有江东才能织出的龙袍,是从何而来?是你飘洋过海去向孙权讨要的,还是司马家的余孽,施舍给你的?”
他的目光如刀,直刺曹胤:“你根本不是什么在西域复国的曹氏宗亲!你不过是东吴与司马氏豢养的一条狗!穿着逆贼所赐的衣袍,窃据我曹氏祖宗的宗庙,你也配姓曹?!”
“轰”的一声,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怀疑、愤怒、被欺骗的耻辱,瞬间写在了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他们的目光从曹髦身上,转向了那个衣袖被撕裂,脸色惨白如纸的曹胤。
曹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妖言惑众!”寂静中,月姑祭司那苍老而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猛地将双手插入面前的沙盘,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变得空洞而诡异,“沙之精灵,风之祖灵!现出神迹,诛杀此獠!”
随着她的吟唱,那巨大的沙盘中,原本平滑的黄沙竟开始无风自动!
一粒粒沙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操控着,缓缓拱起,凝聚成一个个微缩的人形。
它们排列成阵,手持沙粒凝聚的长矛与盾牌,俨然一支正在从大地中苏醒的军队!
“神迹!是神迹!”
“沙神显灵了!”
楼兰的军民们瞬间被这超自然的景象所震慑,刚刚升起的疑虑被恐惧所取代,纷纷跪倒在地,冲着沙盘叩拜。
连曹髦身后的百名骑士,也看得目瞪口呆,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兵器,手心满是冷汗。
这算什么?
磁石粉末加上某种震动?
曹髦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物理学的名词。
古代的骗术,包装得再好,内核也万变不离其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