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一个约莫十岁的学童,正领着数十个高鼻深目、却穿着汉家儒衫的混血孩童,用一种夹杂着异域口音的汉语,大声背诵着什么。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是曹植的《洛神赋》。
那稚嫩又凄凉的声音,在这座孤悬于大漠的“邺城”上空回荡,像是一曲为早已逝去的时代谱写的宏大挽歌。
曹髦翻身下马,朝着城门走去。
守城的士兵手握长矛,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却没有一人上前阻拦。
敬畏与敌意,在他们脸上交织。
他穿过空旷的街道,径直走向城市中央那座最为宏伟的建筑。
大殿前,一个蒙着双眼的白发老妪,正跪坐在一尊巨大的沙盘前,干枯的手指在沙上缓缓移动,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你来了。”
老妪停下了动作,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精准地“看”向曹髦的方向。
“月姑祭司。”曹髦平静地开口,这个名字是安罗拔告诉他的。
月姑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嗅了嗅,布满皱纹的脸突然扭曲起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不对!他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他脚下没有自己的影子!这不是人!这是来自千年之后的幽冥孤魂!”
“呛啷——”
四周埋伏的楼兰武士瞬间拔出弯刀,森然的杀意将曹髦牢牢锁定。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生死之局,曹髦脸上却看不到一丝慌乱。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那卷象征着他改革大业的《新律》,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亲手将其投入了身旁的火盆。
纸张瞬间卷曲、焦黑,他亲手写下的那些试图改变这个时代的条文,在火焰中化为飞灰。
“朕来此地,非为征服。”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朕只是想来看一看,在这污浊世间,是否还存有最后一抔纯净的大魏之土。”
他的话语,像是一股清泉,浇熄了众人心中燃起的杀意。
他们看着那被焚毁的律法,脸上的敌意渐渐化为迷茫。
就在此时,大殿厚重的门被缓缓推开,一身穿十二章纹、头戴平天冠,与曹髦在洛阳所穿冕服制式一般无二的青年,在一众宗亲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曹氏特有的忧郁与高傲,目光沉静地落在曹髦身上。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楼兰遗民都跪伏下去,山呼万岁。
唯有曹髦,依旧静静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