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眯起眼睛,忍受着每一粒黄沙撞在脸颊上的刺痛。
天边的太阳不再是温暖的火球,而是一块被烤到发白的铜饼,徒劳地散发着没有温度的惨光。
队伍里,人和马的呼吸都变得沉重,喷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干燥的空气吞噬得无影无踪。
走在最前面的向导沙奴,像一尊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像,沉默地指引着方向。
这个男人是安罗拔献上来的“投名状”,据说是这片流沙地里最好的活地图。
可曹髦的视线掠过他被头巾遮蔽的侧脸时,总能捕捉到一丝与他恭顺姿态不符的阴鸷。
风越来越大了。
起初只是呜咽,像是旷野上孤魂的哭泣。
很快,那声音就变成了愤怒的咆哮,天地间的一切都被卷入一场疯狂的、昏黄色的混沌。
视线所及,不超过三步,马匹开始焦躁地刨着蹄子,发出的嘶鸣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陛下!风暴来了!快!跟着我进前面的避风谷!”沙奴的声音在风中扭曲变形,却异常清晰地传了过来。
曹髦抬头,在漫天沙幕中勉强分辨出前方似乎有两道巨大的岩壁,形成了一个狭长的隘口。
避风谷?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在现代,这种狭窄通道在气象学上被称为“风口”,风力会因为“狭管效应”而成倍增强。
躲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安罗拔那个老狐狸,果然还是留了一手。
“所有人,听令!”曹髦的声音不大,却用上了某种共鸣的技巧,压过了风声,“下马!取水泥袋,以骆驼为基,在我面前筑墙!快!”
命令突兀而怪异,护卫的骑士们脸上写满了不解,但在皇帝不容置疑的目光逼视下,他们还是机械地执行了。
数十个沉重的麻袋被迅速堆砌在跪卧的骆驼脊背上,形成了一道半人高的、弧形的矮墙。
沙奴的计划被打乱了。
他不再犹豫,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堵可笑的“墙”上时,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淬着幽蓝光芒的匕首,整个人如同一头猎豹,借着风势扑向毫无防备的曹髦!
他算准了距离,算准了风速,也算准了曹髦一个文弱皇帝的反应速度。
然而,就在他越过那道矮墙的刹那,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猛地攫住了他。
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整个人被死死地压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身后,狂风被矮墙阻隔,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静区域;而他身前,越过墙头的气流骤然加速,疯狂地撕扯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妖法?
沙奴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和窒息而扭曲,他眼睁睁地看着曹髦从他身边走过,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冰冷的平静。
“噗通”一声,一名离得最近的年轻骑士被灌进的沙子呛住了气管,捂着脖子痛苦地倒在地上,脸色迅速涨成青紫。
周围的同伴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拍打他的后背,却无济于事。
“都让开!”曹髦厉声喝道。
他没有理会呆若木鸡的沙奴,而是快步上前,将那名骑士的身体翻转过来,让他跪趴在地上,头部低于胸部。
随即,他用掌根在骑士的肩胛骨之间用力、快速地拍击了数下。
几口混着沙砾的粘痰被猛地咳出,骑士的呼吸瞬间顺畅了。
周围的骑士们,尤其是那些从西域军中收编的胡族士卒,全都看傻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被沙暴呛死是“天罚”,是长生天在收走不敬者的灵魂,凡人根本无力回天。
可眼前这个来自中原的年轻皇帝,仅仅是拍了几下后背,就从天神的手中抢回了一条人命。
这比刚才困住沙奴的“妖法”,更让他们感到灵魂深处的震撼。
一直躲在队伍后方的安罗拔,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看着那个被救活的士兵,又看了看那个依旧被风压制得像条死狗的刺客,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曹髦平静的背影上。
那不再是一个可以算计的傀儡皇帝,而是一个能够掌控风、逆转生死的……神。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曹髦脚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小人知错了!楼兰城外三里处的红柳林,有他们的暗哨!通过那里,就能避开城防主力,直抵城下!”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大漠染成一片悲壮的血红时,一座城市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它不是曹髦想象中的断壁残垣。
城墙、角楼、坊市的布局,分明是按照大魏都城邺城的规格,等比例缩减而成的一座微缩京都。
这疯狂的执念,让整座城市透着一股诡异而又庄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