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谷的严寒渐渐被抛在身后,祁连山脉的峥嵘轮廓也变得柔和起来。
曹髦策马走在队伍中央,冰冷的空气依旧灌满肺腑,但他胸中翻涌的不再是赤谷的怒火,而是对司马氏层层计谋的深思。
并州李丰,晋阳仓符,阴氏勾结胡人,以及那份被杜预发现的司马氏密报——所有线索此刻都在他脑海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深知,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行军数日,队伍抵达鸣沙山脚下。
这里风沙漫天,枯草连绵,一座孤零零的土丘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肃穆,那便是王恂的墓地。
曹髦命人就地设祭坛,以最简朴的方式。
方圆百里的守边将领、闻讯赶来的西域使节,以及随军的文士、流民,足有数百人,黑压压地跪伏在祭坛前,风中旌旗猎猎作响。
李昭——那位在赤谷之役中表现出卓越组织能力的太学寒门生领袖,此刻小心翼翼地捧着两卷竹简,将它们并排陈列在祭坛正中。
左侧的竹简被一层精美的锦缎包裹,显然是备受尊崇之物;而右侧的则显得陈旧斑驳,仿佛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洗礼。
他知道,这左侧的,便是从司马班府邸缴获的“遗诏伪稿”,右侧的则是王恂的《西域平议》真本。
曹髦的目光扫过跪在祭坛前的裴頠。
这位曾经的王恂门生,面色苍白,双唇紧抿,身体微微颤抖。
他知道,对裴頠而言,这不仅是一场审判,更是一次灵魂的拷问。
“裴頠,”曹髦的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风中远远传开,“你既是王恂门生,便由你来,在师尊灵位前,朗读这卷曾让你深信不疑的‘先帝遗诏’吧。”
裴頠猛地抬起头,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在无数双或好奇、或警惕、或漠然的目光注视下,开始念诵:
“……朕思西域之地,僻远荒芜,耗费粮草,徒增边患。今为大魏万世计,特敕令,自此断绝西域诸国朝贡,罢置西域都护府,收缩防线,固守玉门……”
他的声音一开始还算平稳,但随着内容的展开,语速却渐渐慢了下来,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读到“收缩防线”时,手背上青筋暴起;当念到“固守玉门”几个字时,他仿佛被什么哽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手中的伪稿,眼底深处,一丝丝不可置信的寒意正在蔓延。
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了右侧那卷王恂真本的束绳。
竹简“哗啦”一声展开,王恂苍劲有力的笔迹跃然眼前。
裴頠的眼睛如同被钉住一般,在那两卷竹简上反复逡巡,额头青筋暴突,呼吸变得粗重。
伪稿的逻辑漏洞在这一刻,如同冰川崩裂般,在他坚信了多年的信仰上,撕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缝。
台下,人群开始骚动。
那些平日里与司马氏勾结甚深的门阀余孽,此刻面露惊恐。
他们眼神交汇,有人低声耳语,有人试图起身。
一个衣着华贵的士族老者,面色铁青,突然怒吼一声:“此乃伪作!妖言惑众!速速焚毁!”他挣扎着想要冲上祭坛,身后立刻有数名门客紧随其后。
“放肆!”王基一声怒喝,手中长刀出鞘半寸,寒光闪烁。
数名魏军士卒如临大敌,瞬间将祭坛团团护住。
曹髦没有理会台下的喧嚣。他只是平静地将目光投向了阿奴。
阿奴是个瘦小的胡童,平日里总喜欢在王恂身边跑前跑后。
此刻,他有些怯生生地走到祭坛中央,怀里抱着一只用粗布包裹的物件。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却写满了某种超乎年龄的坚定。
“陛下……祭酒大人他……他说过……”阿奴的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却清晰地穿透了骚动,“他说……‘唯有变法,方能救天下’。”
说着,他解开包裹,露出里面一只再普通不过的汉式木笔。
木笔的末端,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魏”字,显然是王恂亲手所刻。
“这是祭酒大人最后给我的……他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句话……他说……这个字,要刻在所有人的心里。”阿奴举起木笔,晶莹的泪水在他脏兮兮的脸上划过两道痕迹。
台下的骚动声瞬间平息,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那只普通的木笔,以及阿奴眼中真挚的悲伤。
王恂临终前的这句感叹,简单而有力,如同醍醐灌顶,直击人心。
它不仅否定了司马氏的“遗诏”,更点明了王恂一生所求的,并非苟安,而是变革。
曹髦伸出手,接过阿奴递来的那只木笔。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魏”字,一股肃穆之气自他身上蔓延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卷被裴頠死死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