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慷慨陈词,将阿奴的胡人血统作为论证其“不配”的有力武器,言辞犀利,步步紧逼,仿佛阿奴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华夏礼制的莫大威胁。
洛阳士子们纷纷点头称是,
阿奴紧了紧怀中的竹简,他深吸一口气,用那口纯正的洛阳官话,缓缓开口。
他没有急于反驳血统论,而是先背诵了王恂生前教导他的《礼运大同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他语调平缓,却字字珠玑,将大同思想娓娓道来。
接着,他结合自己在边疆的亲身经历,讲述了胡汉百姓如何共同抵御风沙、如何互相帮助度过旱灾、如何一同修筑水源的故事。
他指出,在生死存亡面前,是汉人的仁义、胡人的淳朴,将他们紧密联系在一起,这才是“礼”的真谛。
“王太傅说,‘礼’并非僵死的教条,而是人心之向往,是人伦之大道。”阿奴的目光扫过王冲,又转向在场的所有人,“边疆的胡人,他们知恩图报,他们视汉人为亲。若以血脉将之排斥在外,岂非自绝于天下?真正的‘礼崩乐坏’,难道不是人心离散,相互攻伐吗?”
阿奴的话语掷地有声,让原本喧嚣的草堂瞬间安静下来。
王冲一时语塞,他所学皆是纸上谈兵,何曾见过这般生动而又充满人性的论证?
洛阳士子们也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沉思之色。
裴頠的心神剧烈震动。
阿奴所言,与他手中那卷《西域平议》中的思想何其相似!
王恂最后的思想转变,原来并非偏激,而是看到了更深远的未来!
就在辩论陷入焦灼之际,一阵清脆的驼铃声由远及近。
安世高带着他的商队,再次出现在了草堂门口。
这一次,他们抬着的不再是商路图,而是数个沉甸甸的木箱。
“伟大的天子!小人前来献宝!”安世高面带喜色,恭敬地行礼。
他示意随从打开木箱,里面赫然是一本本厚重的书籍,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胡汉两种文字。
“这是王太傅生前,与小人一同整理编撰的《胡汉对照字典》!他说,‘欲化夷狄,必先通其言。’他希望能借此,让更多胡人了解汉家文化,也让更多汉人了解胡人风俗,以求天下大同!”
安世高的声音回荡在草堂内外,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王含和裴頠的心头。
《胡汉对照字典》!
这铁一般的事实,无可辩驳地揭示了王恂临终前的真实意图:以汉化胡,而非隔绝夷狄!
这彻底颠覆了裴頠一直以来对先师的认知,也彻底粉碎了王含试图利用“礼崩乐坏”来煽动排胡情绪的阴谋。
王含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眼见局势对自己不利,突然他猛地向身后一名家奴使了个眼色,那家奴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骤然暴起,直扑阿奴!
他显然是想在众人还未完全消化这个信息前,以最快速度刺杀阿奴,死无对证!
然而,曹髦的反应比他更快!
“放肆!”
一声暴喝,宛如平地惊雷!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曹髦已如一道幻影,瞬间出现在家奴身前。
他没有使用任何武器,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一名亲卫腰间夺过一把长剑,反手一架,正好将家奴的匕首格挡开来!
“锵!”
金铁交鸣之声在空中炸响,家奴只觉得虎口剧震,匕首脱手而出。
下一刻,冰冷的剑锋已经稳稳地架在了王含的颈侧,锋利的刃口,只差毫厘便能割破他保养得宜的皮肤。
“你敢!”成济率领的禁卫军瞬间反应过来,长刀出鞘,将所有王含的随从团团围住。
王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肝胆俱裂,脸色瞬间惨白,豆大的汗珠沿着额角滚落。
他感受着脖颈上传来的寒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曹髦没有去看王含眼中的恐惧,他只是冷冷地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阿奴,又落在那些目瞪口呆的洛阳士子脸上,最后定格在裴頠那张写满了震惊与迷茫的脸上。
“今日,朕便在此,将话放在这里。”曹髦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回荡在空旷的草堂前,“若我汉家文化,脆弱到连一个孩子学习,你们都要心生恐惧,都要欲除之而后快,那才是真正的‘礼崩乐坏’!那才是真正的亡国之兆!”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震撼。
裴頠的目光呆滞地落在阿奴的身上。
少年刚才在辩论中,曾随手在沙地上写下了“天下为公”四个字,笔画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浩然正气。
此刻,裴頠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下意识地捡起了草堂旁遗落的一片竹简,用手指在上面比划着。
他记得,那沙地上的字迹,分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