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丞干裂的嘴唇还在哆嗦,周围的禁卫军官兵,脸上刚刚因长途跋涉而浮现的疲惫,顷刻间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恐惧所取代。
匈奴,屠城。
这六个字组合在一起,就是悬在中原王朝头顶数百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裴頠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看向曹髦,
看吧!这就是你引胡入华的恶果!先师的预言,正在应验!
他的嘴唇翕动,那句“陛下,此乃天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曹髦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暴怒,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
他只是从驿丞手中接过了那份薄薄的军报,指尖在“刘豹”那个名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原来是你。历史上的老熟人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望向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西北天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朕知道了。”
仅仅四个字。
这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让裴頠准备好的一肚子诘问,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曹髦将视线收回,落在了驿丞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你是此地驿丞?”
“小……小人吴庸,在此做了三十年驿丞,大家都叫我老吴。”老吴被天子的气势所慑,说话都有些结巴。
“王恂,王太傅,是在你这里过世的?”曹髦问道,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提到王恂,老吴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悲戚,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那座破败的土坯房,片刻后,颤巍巍地捧出了一个托盘。
托盘上,没有众人想象中那份足以动摇国本的《遗诏三策》。
只有一只豁了口的粗瓷药碗,碗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渍。
旁边,则是一卷写了不到一半的竹简,上面的墨迹时而遒劲,时而散乱,依稀可以辨认出是《道德经》的篇章。
“王大人……走的时候,身边就这些东西了。”老吴的声音低沉沙哑,“他病得糊涂,时常半夜惊醒,喊着什么‘华夷之辨,乃在教化,不在血统’……然后就趴在桌上,想写完这卷经文,可写着写着,就没了力气。”
曹髦的目光从药碗和竹简上扫过,心中已然明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用眼神示意裴頠。
裴頠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只药碗和那卷残破的竹简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神志不清……教化……
这些词汇,与他怀中那份措辞激烈、预言精准的“遗诏”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立。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猛地冲进驿站,在那狭小而简陋的屋子里疯狂翻找起来,试图找到任何能证明先师确实留下过“痛陈利害”文字的蛛丝马迹。
书架、床底、瓦罐……他几乎将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却只扬起了一屋子的灰尘。
曹髦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夕阳将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
终于,裴頠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走出,眼中满是茫然和混乱。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向驿站的后院,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后院的土墙下,一个穿着破旧皮甲的老卒,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的身前,围着七八个半大点的孩子。
那些孩子高鼻深目,发色各异,明显是胡汉混血的后代。
他们手中都捏着一根细细的树枝,正聚精会神地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跟着老卒学写着汉字。
而那老卒用来示范的,正是王恂留下的那方残墨。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老卒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带着边塞特有的口音。
孩子们跟着念诵,声音稚嫩,却异常认真。
裴頠呆立原地,如遭雷击。
他所尊崇的先师,那个在他心中为了扞守华夏正统、不惜以死明志的儒学泰斗,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竟然是在用自己最后的一点墨,去教一群胡人的孩子写汉字?
这幅画面,比任何雄辩都更具冲击力,狠狠地撕碎了他心中那份坚不可摧的信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悠扬的驼铃声。
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宛如一条五彩斑斓的长龙,从丝绸古道的尽头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一个头戴卷檐毡帽,留着浓密卷须的粟特商人,他一眼就看到了驿站前那面代表天子御驾的龙旗,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他快步上前,在龙辇前恭敬地行了一个抚胸礼,用一口流利的汉话高声道:“伟大的东方天子!请接受丝路商人安世高的敬意!”
曹髦示意他平身,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是历史上西域有名的大商首。
“陛下推广的五铢钱,真是我们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