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裴頠执拗的目光和周围数千人屏息的注视下,曹髦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一动,转而指向了自己身侧,龙辇上那片由锦缎铺就的空位。
“上来说话。”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湖面,激起千层涟漪。
裴頠愣住了。
周围的禁卫、学子,乃至那些被俘的刺客,都愣住了。
皇帝,竟然邀请一个公然举着“罪证”质问自己的书生,同乘龙辇?
这不合礼制,更不合情理。
这是一种羞辱,还是一种恩宠?
裴頠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抱着那卷帛书,像是抱着自己最后的尊严与信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怕朕在这车上杀了你?”曹髦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诮,“还是说,王太傅的遗志,只敢在街头巷尾鼓噪,却不敢上得庙堂,与朕当面对质?”
激将法,简单,却有效。
尤其是对裴頠这样以风骨自诩的读书人。
裴頠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将帛书紧紧抱在怀中,昂首挺胸,一步步踏上了那代表着至高皇权的龙辇。
车轮再次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缓缓向着皇城深处驶去。
龙辇之内,空间并不大,熏香的气味与裴頠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氛围。
“念。”曹髦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一个想听故事的孩童。
裴頠挺直了腰板,将这视为一场辩经,一场扞卫先师与华夏正统的战争。
他缓缓展开帛书,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先师遗策一:重商贾,则民心浮动,废农桑,则国本动摇!陛下新政,许商贾子弟入仕,此乃以末逐本,弃良田而求无根之浮萍!不出十年,大魏子民将无人愿耕,皆逐利而往,届时粮仓空虚,国将不国!”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龙辇外的街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衣衫褴褛的身影。
他们是原本城郊的佃户,因为新政分得了无主的官田,刚刚进城来领取官府发放的种子和农具。
他们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卑微的希望,看到龙辇驶过,纷纷畏缩地跪倒在路边,
曹髦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问道:“你继续说。”
裴頠见他无动于衷,更觉其昏聩,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遗策二:引胡骑,则血脉混淆,乱纲常,则华夷颠倒!陛下欲以胡人充军,戍卫边疆,更是饮鸩止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日以利诱之,他日必以兵戈向我!届时中原板荡,衣冠南渡,陛下,将成千古罪人!”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微微颠簸了一下。
曹髦终于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没有看裴頠,而是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了外面。
他指着一个正抱着一小袋粟米,喜极而泣的老农,那老农的膝盖上还带着陈年的泥垢,干裂的手指像是枯死的树枝。
“裴頠。”
“臣在。”裴頠下意识地应道。
“你饱读诗书,可知圣贤之道?”
“臣,自幼诵读,未敢或忘。”
曹髦的声音陡然转冷,像一把冰锥刺入裴頠的耳膜:“那朕问你,王恂口中的圣贤之道,可曾让那路边的老者,吃上一口饱饭?”
裴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对上那老农激动而浑浊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圣贤书里有家国天下,有礼义廉耻,却没有教人如何填饱一个饥民的肚子。
但他很快又昂起了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陛下!此乃妇人之仁!以短期之小利,换长久之大祸!待到胡马踏遍洛阳,今日得一餐之饱,明日便要举家为奴,孰轻孰重,陛下三思!”
曹髦收回目光,不再与他争辩。
跟一个活在理论世界里的人,是辩不出结果的。
他需要做的,不是说服他,而是打碎他的信仰。
龙辇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火光通明,一袭凤袍的卞琳早已等候在此,她的身后,是神情肃穆的宫中禁卫。
曹髦的目光扫过,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些禁卫军的将领,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眼神却在闪烁,有人正与旁边的人飞快地窃窃私语,嘴唇翕动间,仿佛能看到“胡人”、“灭魏”之类的口型。
王恂的预言,就像一种剧毒,已经开始在军心之中蔓延。
卞琳迎了上来,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慌乱。
她向曹髦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她手中,同样拿着一封信,一封盖着火漆的军驿密信。
“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