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股味道,很快就被洛阳清晨凛冽的寒风与另一种更厚重的书卷气所冲淡。
太学,大魏的最高学府,此刻却成了全洛阳城最瞩目的刑场。
没有血肉横飞,却比任何一次腰斩都更能震撼人心。
数万卷以锦、帛、竹、纸为载体的“家谱”与“门第考”,从金谷园那座藏书阁中被悉数运出,在太学门前的广场上堆成了一座真正的“书山”。
这些卷宗,记录着数百年来各个士族门阀的血脉传承、姻亲网络、功勋官爵,它们是身份的证明,是权力的基石,是每一个士子安身立命的根。
而现在,这些根,被像垃圾一样堆砌在这里,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李昭带着数百名从太学中选出的寒门士子,双眼通红,神情肃穆地在书山周围拉起了一圈朱红色的麻绳,将那些闻讯赶来、面如死灰的世家子弟死死地挡在外面。
这些家境贫寒的读书人,往日里在太学中备受排挤,此刻却成了新秩序最坚定的扞卫者,他们挺直的腰杆,比任何刀剑都更有威慑力。
“陛下有旨,此乃逆贼私藏之伪经,凡靠近者,以同党论处!”李昭的声音嘶哑,却蕴含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扬眉吐气。
人群骚动,却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沉重的车轮碾压青石板路的声音传来,三块足有数丈之高的汉白玉石材,在数十名壮丁的号子声中,被缓缓运抵广场中央。
石材表面光滑如镜,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曹髦站在石材前,个子甚至还不到石碑的一半高。
他伸出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能触摸到历史的脉搏。
“刻字。”他淡淡地吩咐道。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石工立刻上前,高举铁锤与钢凿,在震耳欲聋的“叮当”声中,两个遒劲有力、杀气腾腾的隶书大字,被一笔一划地凿刻在了碑首——
断邪!
所有看到这两个字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在立功德碑,这是在立一道斩断过去的铡刀。
曹髦的目光越过石碑,落在了人群中一个特殊的身影上。
荀湛。
这位曾经的士林领袖,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囚衣,头发散乱,眼神空洞,被两名禁卫“请”到了第一块空白的石碑前。
“荀公,”曹髦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是天下士子的楷模,文采斐然。这第一块‘断邪碑’的碑文,便由你来撰写吧。”
荀湛的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曹髦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震惊与屈辱,继续说道:“内容嘛,也很简单。就论一论,这九品官人法,自创立以来,是如何堵塞贤路,败坏国风,以致私门日盛,国力日衰的。你务必要写得情真意切,发人深省,好让后世子孙,引以为戒。”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荀湛的脸上。
让他亲手撰文,批判自己一生所扞卫的制度,否定自己一生的成就,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一万倍。
“陛下……你……”荀湛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写吧。”曹髦不再看他,转身走到旁边一顶早已搭好的军帐内,“朕在这里等你。什么时候写好,什么时候,我们再开始下一步。”
说罢,他便真的在帐内的书案后坐下,开始批阅起堆积如山的公文,仿佛外面那数千人的围观,那座待焚的书山,以及那个正在经历天人交战的老人,都与他无关。
时间,在一片死寂中缓缓流逝。
太阳从东方的天际升起,又缓缓移向中天。
荀湛就那么枯坐在冰冷的石碑前,如同一尊石像。
数千名太学士子围在他的身后,没有一个人出声,他们都在见证一个时代的崩塌,和一个旧神的死亡。
汗水湿透了荀湛的囚衣,他的脸色从苍白变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死灰。
他内心的挣扎,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撕裂。
帐篷内,曹髦始终没有出来,只有小宦官阿寿进进出出,为他添换茶水,传递公文。
那份从容与镇定,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压迫。
终于,当夕阳的余晖将荀湛的身影拉得无比漫长时,他那僵硬的身体,动了。
他没有拿起笔,而是缓缓地转过身,朝着曹髦所在的军帐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磕下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旧时代的棺椁上。
“罪臣荀湛,叩请圣裁。”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臣……愿为陛下之新政,祭上第一份罪证。请陛下,允臣……将我荀氏一族百年来所藏之‘品第状’与‘私产录’,投入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