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他此刻藏身的,是洛阳城郊一处废弃的蚕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与腐朽桑叶混合的怪味。
身上那件粗布麻衣磨得皮肤有些发痒,与殿内光滑的丝绸常服相比,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但这股粗粝的触感,反而让他头脑愈发清醒。
“阿寿那边呢?”
“小公公安然无恙。他已按陛下的吩咐,在掖庭宫哭得死去活来,将‘天子伤重不治,已陷入弥留’的消息,传遍了六宫。现在,整个洛阳都知道,大魏的皇帝,只剩下一口气了。”
很好。
曹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要的不是简单的假死,而是一个充满想象空间的“弥留”状态。
它像一块投入浑水中的巨石,足以让所有潜藏在水底的鳄鱼都按捺不住,纷纷浮上水面。
果不其然,夜枭的下一份情报,便印证了他的预料。
“石衍,在听闻消息的第一时间,并未入宫哭灵,而是立刻变卖了他在城南的三处质库,换了整整五十箱黄金。他的马车没有去皇宫,也没有回府,而是径直驶向了金谷园。”
金谷园。那个属于士族领袖荀湛的销金窟。
曹髦的目光穿过蚕室破败的窗棂,望向远处那片在夜色中依旧灯火璀璨的园林。
那里,是洛阳城最风雅、也最肮脏的地方。
他站起身,拍了拍麻衣上的灰尘。“备车,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夜枭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被绝对的服从所替代。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骡车,在洛阳城的暗巷中穿行,避开了所有主干道的巡逻队,最终停在了金谷园后方一片茂密的梅林之外。
夜色深沉,寒气逼人。
曹髦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衣,与夜枭一前一后,如两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园中。
金谷园的主堂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与高谈阔论之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酒香与熏香。
两人绕到主堂之后,寻了一处假山蹲伏下来。
这里的窗户为了透气,开了一道缝,正好能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殇帝者,亲小人而远贤臣,宠信胡夷,轻慢士族,此乃天谴,非人力所能及也!今社稷动荡,国无长君,唯有恢复太祖、文帝之九品官人法,以门第取士,方能上应天心,下安黎庶!”
是荀湛的声音,慷慨激昂,仿佛不是在密谋,而是在朝堂上陈奏治国之策。
曹髦的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说得真好听,把党同伐异、维护门阀利益的私心,包装成了天理人伦。
紧接着,一个更为油滑谄媚的声音响了起来,是石衍。
“荀公此言,真乃金玉良言!我等已联名上书,恭请大将军入京主持大局!待大将军抵达,这洛阳城中,百废待兴,人事也需重新定夺。依小弟愚见,中书令一职,非荀公莫属啊!”
曹髦听得分明,石衍这是在公然分赃了。
“哈哈,石老弟过誉了。不过,这城防禁卫的粮仓,倒是该由我们自己人掌管了。户部尚书的位置,我看石老弟你就当仁不让嘛!”
“岂敢,岂敢!全凭荀公栽培!”
曹髦蹲在冰冷的石头后面,静静地听着他们像一群饿狼般瓜分着大魏的六部九卿,甚至连他一手扶持起来的禁卫粮仓,都被视为了囊中之物。
他的心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历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在这一刻化作了眼前活生生的贪婪与丑恶。
忽然,堂内的谈话声一顿。
只听石衍高声道:“诸位!今日我等共襄义举,当有投名状!我这里,有一份那昏君在太学亲自圈定的寒门士子名录,这些人深受皇恩,冥顽不灵,乃乱臣贼子之属!今日,我便当着诸位的面,将此名录付之一炬,以表我等与旧朝一刀两断之决心!”
话音刚落,一卷竹简被扔进了堂中的火盆里。
曹髦瞳孔骤然收缩,他借着窗缝,死死盯住那卷在火焰中慢慢展开的竹简。
火光映照下,他看清了最上面几个名字——王祥、刘毅、张华……这些都是他数次亲临太学,从无数寒门子弟中亲自挑选出来的璞玉,他曾在他们的策论上亲笔批注,甚至还私下召见过其中几人,勉励他们不要为门第所困。
他将他们视为未来新政的基石。
而现在,这些基石,正被石衍当作向旧势力献媚的祭品,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他明白了石衍的毒计。
烧掉这份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