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黑暗的入口旁,像一尊审判世人的神只,等待着献祭的贡品被一一呈上。
刘明和他麾下那五十名重甲步卒的动作极为高效。
沉重的楠木箱子被两人一组抬了上来,发出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三千名龙首卫士兵的心坎上。
那些卷宗、信函、还有那份刺眼的《洛阳清缴名册》,被整齐地码放在演武台中央,就在那尊冰冷的灵位旁边。
紧接着,那个被活捉的、脸上涂满油彩的黑袍人,像一条死狗般被拖了上来,嘴里塞着麻布,手脚被牛筋绳捆得结结实 Z实。
他被扔在那些罪证旁边,惊恐地扭动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绝望嘶吼。
最后被搬上来的,是那一口装满了黑色粉末的巨大木桶,以及那根长得如同毒蛇般的引信。
当所有东西都呈现在阳光之下时,演武场上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即便最愚钝的士兵,也能看明白这阵仗意味着什么。
曹髦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曾经用弩箭对着自己的面孔。
恐惧、迷茫、震惊,以及一种被彻底出卖后的愤怒,在他们的脸上交织。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曹英身上。
那个斩断手指、以表忠心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极度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份摊开的《洛阳清缴名册》。
他的名字,就列在第一行,那朱红的印章,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讽刺。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甚至在计划之初,就已经被写好了结局的弃子。
他的忠诚,他的挣扎,他义子的死,他三千袍泽的性命,都只是别人剧本里轻描淡写的一笔。
“曹英。”
曹髦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曹英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声音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却依旧强撑着跪姿。
“朕再问你一次,你所谓‘清君侧’,要清的是谁?”
曹英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愚蠢至极,险些将整个曹魏的未来,连同君主的性命,一同葬送在这座地下的火山里?
“朕来替你答。”曹髦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彻全场,“你们要清的,是刘明,是归化营,是朕倚为臂膀的忠勇将士!而真正该被清扫的国贼,却将你曹英,将你麾下三千儿郎,乃至洛阳城中所有心向曹氏的宗亲、旧臣,都写进了这份清缴名册!”
他一脚踢在那个楠木箱子上,无数封盖着司马家私印的信函散落一地。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这就是你们誓死追随的‘忠诚’!这就是你们用性命去换的‘大义’!在司马家眼里,你们不过是用来引爆炸药、清除异己后,可以顺手屠戮殆尽的牲畜!”
字字诛心。
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卷起那些信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天大的笑话伴奏。
终于,有士兵承受不住这巨大的精神冲击,扔掉头盔,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个,两个……很快,哭声便传染开来,三千名劫后余生的铁血汉子,此刻哭得像一群迷路的孩子。
曹髦没有去安抚他们。
他知道,有些东西,必须被彻底打碎,才能迎来新生。
他走到曹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面如死灰的男人。
“圣谕。”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们的君主,等待着他对这场兵变的最终裁决。
“龙首卫中垒校尉曹英,愚忠误国,治军不严,致使麾下被奸人蒙蔽,险酿滔天大祸。本应株连九族,以儆效尤。”
冰冷的宣判,让曹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曹髦话锋一转,“念其乃宗室之亲,往日亦有护驾之功,且能悬崖勒马,斩指明志……朕,不忍杀之。”
曹髦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朕今日,剥夺其广平亭侯爵位,削去其龙首卫中垒校尉及一切兵权,贬为庶人。”
这个惩罚,虽重,却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但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包括曹英自己,都愣住了。
“着庶人曹英,于洛阳城西邙山,为秦敢、柳氏守灵。朕会赐你薄田三十亩,一牛一犁,余生……便为他们种些粮食,烧些纸钱吧。此生此世,不得诏令,永不回京。”
这算什么惩罚?
这不是惩罚,这是……放逐,更是一种近乎诡异的保全。
曹英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