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细节,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会与现实的脉络重合,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共鸣。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块溅血的石板上。
龙首台的每一块青石,都取自太行山,经由宫中造办处的老师傅亲手打磨铺设,色泽浑然一体。
唯独这一块,在血迹的浸染下,显露出一种更深的、带着铁锈色泽的青灰,与周围的石板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
更关键的是,秦敢自刎的位置,既不是为了冲向刘明,也不是为了跪向曹英,更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下意识地扑向了那个他认为最重要,或者说……最熟悉的地方。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破脑海。
“郑泰!”曹髦没有回头,声音却异常清晰。
那个刚刚抬着火盆、满脸炭灰的老铁匠一个激灵,连忙跪倒在地:“老奴在。”
“过来,看看这块石头。”
郑泰连滚带爬地来到跟前,当看到那滩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时,苍老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但在曹髦平静得近乎冰冷的注视下,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凑近了,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痕迹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尘,仔细地辨认着。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什么鬼怪。
“陛下……这……这是‘活门石’。”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恐惧,“是……是太祖武皇帝时期留下的旧制。龙首台在建造之初,为防不测,台下……台下是中空的,留有一条通往洛水方向的暗道。这活门石,便是暗道的入口之一,只是……只是这图纸早已被列为绝密,封存于宗正府,除了历代负责修缮的宗师,无人知晓才对……”
原来如此。
曹髦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他缓缓转向那个依旧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曹英。
“曹卿,这龙首台,你驻守了多久?”
曹英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茫然地抬起头,嘶哑着嗓子回答:“回……回陛下,臣自受命统帅龙首卫,已有……三年。”
三年。
足够让他和他的心腹,将这座演武场的每一寸土地都摸得滚瓜烂熟。
秦敢最后扑向的位置,绝非偶然。
曹髦不再多言,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夜枭心领神会,一挥手,两名影卫上前,毫不费力地将那块沉重的活门石撬开、移走。
一股混杂着尘土、硝石和某种腐朽气息的阴冷空气,从黑漆漆的洞口中喷涌而出,让周围的人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一条由青石铺就的、仅容一人通行的阶梯,蜿蜒着通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刘明。”曹髦的声音响起。
“末将在!”刘明大步上前,他早已将那件羊皮大氅重新披上,身上散发着一股彪悍的煞气。
“点五十名重甲步卒,持大盾,掌火把,随朕下去。”
“夜枭。”
“属下在。”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曹髦身侧。
“此地必有通风口,你带影卫,从上面走。朕要让里面的老鼠,无处可逃。”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
刘明挑选的五十名归化营精锐迅速集结,他们手持一米多高的厚重塔盾,另一手则拿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组成了一个坚固的移动壁垒。
火光跳跃,将他们脸上那属于草原民族的粗犷轮廓映照得棱角分明。
曹髦走在盾阵的中央,沿着湿滑的阶梯一步步向下。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硝石味便越发浓郁,甚至有些刺鼻。
脚下的石阶上布满了青苔,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冰冷刺骨,滴落在甲胄上,发出“滴答”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石室,足有两个演武场那么大。
石室的穹顶很高,四周岩壁上凿刻着无数个通风口,有几缕微弱的天光从上方透下,正好照亮了悬挂在石室中央的一面巨大的黑色纛旗。
旗上,用金线绣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石室之内,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龙首卫的装束,看样子是曹英安插在这里的暗哨,此刻却都已了无声息。
他们的死状很奇特,脖颈上只有一道细微的血痕,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一击毙命。
夜枭的影卫已经先一步抵达了。
曹髦的目光扫过全场,心脏不由得微微一沉。
只见整个石室的地面,都被挖出了一道道深邃的沟槽,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般遍布了整个龙首台的地基。
那些沟槽里,堆满了黑色的粉末,散发着浓烈的硫磺和硝石气味。
火药!
这些沟槽的最终交汇点,是一只半人高的巨大木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