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阿铁如闻天籁,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将那面代表着“敌袭合围”的赤红色大旗狠狠扯下,随即迅速升起了一面早已备好的、明黄色的旗帜。
黄旗,在赦令中,代表着“宽宥”与“赦免”。
那抹明亮的黄色在肃杀的灰暗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道刺破乌云的阳光,照进了每个士兵绝望的心里。
“朕知道,尔等皆是忠于大魏的好儿郎,今日之事,不过是受了秦敢一人胁迫。”曹髦的声音变得温和,却依旧带着天子的威严,“朕现在宣布,凡今日放下弩机者,过往一切,概不追究!”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诱惑。
“非但无罪,朕,另准尔等归家探亲三日,与父母妻儿团聚。所需盘缠,皆由内库支出!”
此言一出,死寂的军阵瞬间被彻底引爆。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武器,那沉重的军弩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清脆得如同天籁。
这个声音像是会传染一般,“哐当……哐当啷啷……”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那片由弩箭组成的死亡森林,便已土崩瓦解,只剩下一地的冰冷兵刃,和一群劫后余生、满脸复杂的士兵。
跪在地上的曹英,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站在自己面前,衣襟上还沾着自己义子鲜血的少年天子,看着他面对三千张重弩而面不改色的从容,看着那面在风中招展的黄色赦免旗,再想到那两颗司马家死士的人头……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所谓的“孤臣救主”,所谓的“清君侧”,差一点,就成了司马家篡逆之路上,最完美的一块垫脚石。
他不仅差点害死自己一心效忠的君主,还差点将三千忠心耿耿的袍泽,以及整个曹氏宗族,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无尽的悔恨与后怕,像最凶猛的毒药,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心神。
忠诚?不,这是愚蠢!
悲壮?不,这是笑话!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陛下……”他嘶哑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嘲。
他猛地转头,一把夺过身边一名卫士腰间的横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将自己的左手按在了地上。
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闷响。
他的左手小指,被齐根斩断!
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石板。
剧烈的疼痛让曹英的脸庞扭曲,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一般,扔掉横刀,用那只残缺的手掌撑地,重重地对着曹髦叩首下去。
“罪臣曹英,愚钝至此,万死莫赎!”他的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罪臣,不求陛下宽宥,只求……只求余生能为陛下鹰犬,为陛下……清扫那些真正的国贼!虽粉身碎骨,亦万死不辞!”
看着匍匐在地,状若疯魔的曹英,曹髦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就在此时,一直被千斤闸隔绝在外的刘明,终于率领着他麾下的归化营骑兵,从缓缓升起的闸门外列队而入。
他们没有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也没有露出胜利者的姿态,只是默默地驱马前行。
寒风依旧凛冽,那些放下了武器的龙首卫士兵,只穿着单薄的甲衣,在风中瑟瑟发抖,既是因为寒冷,也是因为后怕。
刘明勒住马缰,翻身下马,一言不发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羊皮大氅,走到一名最年轻的弩手面前,亲手为他披上。
那名年轻士兵惊愕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被他们视为“胡虏奸贼”的男人,感受着从大氅上传来的、带着对方体温的温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明身后的归化营骑兵们见状,纷纷效仿。
他们解下自己的大氅,覆盖在那些战栗的同袍身上。
一时间,演武场上出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
深色的羊皮、狼皮大氅,覆盖在了龙首卫制式的玄色铁甲上,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此刻却无比和谐地融为一体。
那由曹英一手煽动起来的、所谓“血统纯正”的极端仇恨,在这一件件温暖的大氅面前,被无声地消解了。
曹髦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风暴已经过去,但留下的残局,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滩已经开始凝固的、秦敢自刎时留下的血迹上。
血迹的位置,很微妙。
不在台阶上,也不在空地中央,而是不偏不倚地,溅洒在一块与其他青石板颜色略有差异的石板之上。
那块石板的边缘,似乎有一道极不显眼的、被常年踩踏而磨损的缝隙。
一种直觉,在他的脑海中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