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昭的计策,一环扣一环,毒辣至极。
他要用一场爆炸,将自己钉死在昏聩无能的耻辱柱上,让天下士人彻底离心。
可惜,这张图纸,如今落在了自己手里。
他想用一场爆炸来终结一切?
那自己就用一根横梁,来撬动整个棋局。
曹髦收起图纸,脸上那因愤怒而紧绷的线条缓缓放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愉悦的冰冷。
他没有立刻返回宫中,而是转身,踱步走回了国子监的废墟。
晨曦微露,刘明正赤着上身,与他麾下的胡兵们一同清理着巨大的焦木,汗水在初冬的寒气中蒸腾。
见到曹髦走来,他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计,大步上前。
“陛下!”
“干得不错。”曹髦的目光扫过那片已经初具雏形的工地,语气平淡,“主殿的图纸,朕已看过。其中有一根‘龙脊主梁’,长三丈,阔三尺,乃是支撑整个殿顶的关键。这根梁木,你亲自去挑,要用最好的料。”
刘明眼中闪过一丝受宠若惊的光芒,重重点头:“末将遵旨!必寻来千年良木!”
曹髦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料要最好,但手艺,要最差。”
刘明一愣,没能领会这道旨意的深意。
曹髦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寒风中的耳语:“朕要你,在这根主梁的卯榫接口处,故意留下一道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瑕疵。要那种看起来像是无心之失,但经老师傅细细查验,便能断定其‘不堪重负’的瑕疵。”
刘明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了这道命令背后所蕴含的惊天杀机。
他下意识地想问为什么,但看到曹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又将话咽了回去。
他只需要执行,不需要理解。
“另外,”曹髦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找几个嘴巴不牢靠的工匠,让他们‘无意间’发现这道裂痕,再‘忧心忡忡’地把这事传出去。记住,要让他们说,是你们胡人手艺粗糙,不懂营造法度,才弄出了这等凶险之物。”
“末将……明白。”刘明的声音有些干涩,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不出三日,一则流言便如插上了翅膀,飞速传遍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国子监重建出了大事!那帮胡人蛮子,把主殿的大梁给弄裂了!”
“何止是裂了!我三舅家的表侄就在工地上,说那裂缝足有指头宽,看着都瘆人!”
“嘶——太学乃文脉所在,主梁开裂,此乃大凶之兆啊!怕不是要克了陛下的帝运!”
流言愈演愈烈,从最初的“工艺粗糙”,很快就演变成了“天降示警”、“国运不祥”的政治风波。
程颐等一众原本就被压得抬不起头的文官,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攻讦皇帝、发泄怨气的完美借口。
雪片般的奏疏堆满了曹髦的御案。
“臣,国子监博士程颐泣血上奏!刘明身为胡虏,野性难驯,玩忽职守,致使太学栋梁损毁,此乃上天示警,若不严惩,恐我大魏江山动摇!”
“臣,光禄勋王恪附议!归化营本为蛮夷之众,如今窃居营造之功,实为引狼入室!恳请陛下废黜归化营,另择贤能督造,以安天心,以正国本!”
奏疏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字字诛心。
弹劾刘明是表,逼他废掉归得人心的归化营,断他臂膀,才是里。
曹髦将最后一卷竹简放下,脸上看不出丝毫怒意。
鱼儿不仅咬钩了,甚至还争先恐后地想把自己拽上岸。
就在此时,内侍阿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抱着古琴的纤细身影。
“陛下,辛芷姑娘求见。”
辛芷。
那个在并州雪夜为他抚琴的盲女,那个被他安置在宫外别院的棋子,终于有了动静。
“让她进来。”
辛芷缓步而入,虽目不能视,但步履平稳,举止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她将怀中的七弦琴轻轻放下,却没有行礼,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卷薄薄的帛书,双手奉上。
“陛下,奴婢不敢说听尽了天下之声,但这几日,太学工地周遭的风声,却有些不同寻常。”她的声音清冷如泉水,却字字清晰,“昨日午后,奴婢于工地外的茶肆抚琴,有两名身着工部服饰的小吏,在墙角避风处私语。他们说,图纸上的承重之数,早已被王大人改动过。还说……就算用的是天外神木,按照那图纸来建,殿顶也必将在合拢之日,轰然塌下。”
曹髦接过那份帛书,展开一看,上面用清秀的字迹,详细记录了那两名小吏的对话,甚至连他们提到的几个关键承重数据,都一字不差。
最下面,还附着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