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上用朱砂,清晰地圈出了几处被篡改过的尺寸和榫卯角度。
外行人看不出端倪,但只要是稍有经验的工匠,一眼就能看出其中暗藏的杀机。
那不是瑕疵,那是催命符。
司马昭根本没指望那场爆炸,那只是障眼法。
他真正的杀招,是让他亲手建起一座必将倒塌的太学,在他最志得意满,邀请百官观礼的时候,用一场从天而降的灾难,活埋掉所有人的信任,也活埋掉他曹髦的帝王尊严。
好狠。
“做得很好。”曹髦将帛书收起,看着眼前这位双目紧闭的女子。
她的耳朵,比朝中百官的眼睛,都要雪亮。
次日,太和殿。
朝会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程颐须发戟张,正站在殿中,慷慨陈词,历数刘明督造不力的“十大罪状”,说到激动处,老泪纵横,仿佛大魏的江山下一刻就要崩塌。
他身后,一众文官纷纷附和,请求严惩刘明,废黜归化营的呼声响彻殿宇。
曹髦端坐于龙椅之上,静静地听着,脸上波澜不惊,直到他们的声音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
“众卿所言,朕都听到了。”他抬起手,阿寿立刻将两份图纸呈了上来。
“朕这里,有两份太学主殿的营造图。一份,是工部最初呈报的原本;另一份,是施工时所用的定本。朕不懂营造之术,哪位卿家,能为朕讲解一下,这两份图纸,有何不同?”
工部尚书出列,额上已经见了汗。
他身后的光禄勋王恪,脸色更是瞬间变得煞白。
曹髦的目光没有看他们,而是直接落在了王恪身上:“王爱卿方才言辞最为激烈,想必对这太学营造之事,最为上心。不如,就由你来为朕和众卿解惑吧?”
王恪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曹髦不再理他,直接命人将两份图纸在殿中展开。
他又传召了一位宫中资历最老的匠作大师。
老师傅对着两张图纸只看了片刻,便倒吸一口凉气,指着那份定本上的朱砂标记,声音发颤:“陛下!这……这定本上的承重数据,被人改动了!主梁与立柱的接口尺寸,还有榫卯的深度,都、都少了半分!这半分之差,平日看不出,可一旦殿顶合瓦,重压之下,主梁必会从接口处断裂!届时,整个殿顶……都会塌下来!”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之前还在叫嚣着“天降示警”的程颐,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曹髦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殿下众臣,最后定格在抖如筛糠的王恪,以及另外两名工部官员的脸上。
“流言说,一根有瑕疵的梁木,会克了朕的帝运。”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可朕现在才知道,原来真正想让朕头顶这片天塌下来的,不是什么裂痕,而是某些人的狼子野心!”
“来人!”曹髦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工部光禄勋王恪、主事李洵、司曹张栋,三人狼狈为奸,蓄意篡改图纸,图谋不轨,给朕拿下,打入天牢,严加审讯!朕要看看,他们的背后,到底是谁!”
禁军如狼似虎地冲入殿中,将那三名早已魂飞魄散的官员拖了出去。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曹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噤若寒蝉的百官,声音如洪钟大吕。
“自今日起,太学重建一应事务,废除沿袭已久的‘工部推举制’!所有工匠、役夫、官员,无论出身,无论来历,皆以功劳记,以实绩赏!能者上,庸者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外,仿佛能看到那个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身影。
“刘明,虽出身胡部,但忠心任事,揭发奸佞阴谋有功,特封为‘宁边副校尉’,赐金百斤,以彰其功!”
一道旨意,既是赏,也是罚。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程颐等人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精心策划的一场风暴,到头来,却成了皇帝手中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不仅斩断了司马家伸向工部的黑手,更借机推行了新政,将权力牢牢地抓回了自己手中。
这位少年天子,究竟是何等的妖孽!
风波平息,已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宫殿的琉璃瓦染上了一层凄艳的色彩。
曹髦站在窗前,远眺着暮色中的洛阳城。
今日朝堂之胜,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司马家的根基,远比想象中要深。
归化营虽忠,但人数尚少,不足以抗衡盘踞京畿的数十万大军。
他真正的力量,必须从最核心的地方攫取。
他的视线,投向了皇城西北角,那里是拱卫京师、护卫君王的核心武力——龙首卫的大营所在。
他转过身,对侍立在旁的阿寿吩咐道,语气轻松得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