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不再是血与火的腥燥,而是一种压抑的、混合着书卷焦糊味的阴冷。
透过车帘的缝隙,曹髦能看到街道两旁紧闭的门窗,以及行人脸上那份敢怒不敢言的麻木。
胜仗的消息,似乎并未给这座都城带来多少喜悦。
也对,远方的蛮族被剿灭,哪有眼前神圣学府被付之一炬来得刺痛人心?
尤其是对那些将经义看得比身家性命还重的士人而言。
国子监的废墟很快就到了。
那片曾经廊腰缦回、书声琅琅的学宫,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黑色的焦木如同巨兽的骨骸,无力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寒风卷过,将地上的灰烬吹起,打着旋儿,像无数不甘散去的亡魂。
一股浓烈的焦臭味混杂着泥土的湿气,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车驾尚未停稳,前方就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曹髦撩开车帘,目光平静地投了出去。
废墟之前,黑压压地跪着上百人。
他们全都身着刺眼的缟素,头上缠着白布,仿佛在为国子监,也为那些被焚毁的经卷典籍送葬。
为首一人,须发半白,脊梁挺得笔直,正是国子监博士程颐。
他的身后,是来自各地的太学生,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悲愤与决绝。
他们跪在这片焦土之上,组成了一堵沉默而坚韧的人墙,将圣驾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陛下!”
见到曹髦下车,程颐未曾起身,只是重重一个头磕在冰冷的泥地里,声音嘶哑,却如洪钟般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
“臣,国子监博士程颐,请陛下为天下文脉主!”
“请陛下为天下文脉主!”
他身后百余名太学生齐声呐喊,声浪汇聚,带着一股悲壮的决然。
曹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这阵仗,他早就料到了。
司马师要杀人,总得递一把刀过来。
这些自诩为文坛脊梁的读书人,就是最好用、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程博士有话,但说无妨。”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程颐再次叩首,抬起头时,老眼中已是泪光闪烁:“陛下平定并州胡患,功盖千秋!然,太学乃我大魏文教之根基,如今被胡虏一把火烧成白地,无数先贤心血、经史子集毁于一旦!此乃挖我大魏之根,断我华夏之脉!”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臣闻,陛下已招降那纵火元凶赫连曜,并赐其新名,委以重任!臣不敢信,不愿信!此獠双手沾满圣贤之血,罪恶滔天,罄竹难书!若不将其明正典刑,以其首级祭奠太学亡魂,何以慰先贤在天之灵?何以正天下视听?何以安万千士子之心?”
“请陛下斩杀刘明,以祭太学!”
学子们的吼声再次响起,一声高过一声,充满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刚烈。
曹髦没有看程颐,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年轻面孔。
他们中的一些人,眼中是纯粹的悲愤;另一些,则在悲愤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与鼓动。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对身后的虎贲郎将下令:“将东西抬上来。”
命令下达,一队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抬着一块块门板,上面用白布覆盖着什么东西。
当门板被一一放置在程颐等人面前,白布被揭开时,一股混杂着焦糊与腐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一具具被烧得不成人形的焦尸,蜷曲的四肢,黑炭般的皮肤,无声地诉说着死亡前的痛苦。
太学生们发出一阵惊呼,不少人别过头去,面露不忍与恶心之色。
程颐的脸色也白了几分,但他还是强撑着,怒视曹髦:“陛下何意?难道是想用这些同袍的惨状,来为那元凶开脱吗?”
“开脱?”曹髦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朕只是想请程博士和诸位看清楚,究竟谁才是元凶。”
他转头,对着队伍后方喊了一声:“刘明。”
穿着一身崭新魏军校尉服饰的刘明大步走出。
他脸上、手臂上的伤疤尚未完全愈合,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的出现,立刻引来了学子们一阵充满敌意的骚动。
刘明却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曹髦面前,单膝跪地:“末将在。”
“去做吧。”曹髦的声音很轻。
“喏。”
刘明起身,走到其中一具被烧得最厉害的尸首旁。
这具尸体蜷缩着,一只手还死死地护在胸前。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刘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在那焦黑的胸膛上摸索着,随即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几根焦脆的肋骨应声而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