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舔舐着窑洞的洞口,浓烟如墨,直冲天际。
那座土黄色的山丘,此刻仿佛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每一次从地底传来的闷响,都让脚下的大地随之颤抖,也让这位兰台令史的心沉入无底的深渊。
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火焰爆裂的“噼啪”声,和远处伤兵压抑不住的呻吟。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曹魏的虎贲,还是群龙无首的胡骑,都死死地钉在那片火海之上。
曹髦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冷硬的石雕,耐心得仿佛在等待一炉即将出窑的瓷器。
时间,在火焰的炙烤下变得黏稠而漫长。
就在辛敞几乎要崩溃跪倒的瞬间,那片翻涌的黑烟与红炎之中,一个踉跄的身影猛地撞了出来!
那人浑身浴火,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他冲出火场的瞬间,就地翻滚,用满是泥污的积雪扑灭了身上的火苗,动作快得像一头受伤的孤狼。
是赫连曜。
他的一身皮甲已经烧得焦黑卷曲,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左边的臂膀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一截断裂的木梁从血肉中穿出,森白的碎骨清晰可见。
然而,就是这样一只几乎废掉的左臂,却死死地怀抱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辛芷。
她被赫连曜用身体护在内侧,身上那件白色的狐裘沾满了烟灰与血迹,却奇迹般地没有被火焰波及。
她紧闭双眼,已然昏迷,但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
而赫连曜的右手,则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
那是一颗人头。
拔跋斤的人头。
那双曾经充满了狂傲与暴虐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定格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甘。
赫连曜拖着沉重的步伐,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色轨迹。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地锁定着曹髦。
所有挡在他前面的胡兵,都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开,为这尊浴血的杀神让出一条通路。
终于,他走到了曹髦的面前。
“扑通”一声,他双膝重重地砸在冻土之上,溅起一片冰冷的尘埃。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辛芷平放在地,确认她呼吸平稳后,才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随即,他将拔跋斤那颗头颅随手扔在地上,像是丢弃一块无用的石头。
最后,他从腰间解下那柄属于他父亲的骨刀——刀身已被熏得漆黑,刀刃也因剧烈的撞击而布满了豁口。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颤抖着,却又无比坚定地将骨刀高高举过头顶,呈到曹髦面前。
他的嘴唇开合了几次,才发出沙哑如破锣般的声音。
“陛下……太学焚书之罪……赫连曜……领死。”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表功。
他只是在履行一个承诺,一个他以为必死的承诺。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曹mao的面前。
曹髦的目光从他那条被贯穿的手臂上扫过,最终落在那柄残破的骨刀上。
他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冰冷的骨质触感,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传递到他的掌心。
赫连曜的身体猛地一僵,似乎已经准备好迎接那致命的一击。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锋刃并未划过他的咽喉。
曹髦握着刀,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看赫连曜,而是转身,面向那数千名神色各异的胡骑,以及自己身后严阵以待的魏军将士。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左手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精壮的胸膛。
在那古铜色的皮肤上,一道陈年的旧伤疤清晰可见,那是当初在温县被刺客留下的印记。
他将骨刀的刀刃,横着架在了那道伤疤之上。
“铮——”
他双臂肌肉虬结,手背青筋暴起,用尽全力,猛地一掰!
清脆的断裂声,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河滩上炸响!
那柄象征着仇恨、传承与罪孽的骨刀,应声而断。
两截断刃,被他随手扔在雪地里,与拔跋斤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作伴。
全场一片哗然。
曹髦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转头,对着身后的阿寿伸出手。
阿寿会意,立刻从腰间解下一柄制式的环首刀,恭敬地递了过去。
那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军刀,冰冷,朴实,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是大魏军人身份的象征。
曹髦握住刀鞘,走到依然跪伏在地的赫连曜面前,将那沉重的刀柄,重重地拍入他那只满是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