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裹紧了身上的皮裘,冰冷的夜风吹得她脸颊生疼。
她没有看山下那片狂热的火光,而是抬头望了望天。
风向,正如她所料。
她拔出腰间的短刀,在身旁一捆用油脂浸透的干芦苇上,轻轻一划。
火星迸溅。
下一刻,一道火龙,顺着山坡,咆哮着冲入了上游那片干得像火绒一样的芦苇荡。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几乎是眨眼之间,冲天的火光便染红了半边夜空。
烈火如同一头被唤醒的远古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顺着河道与风向,朝下游那片祭旗的空地疯狂扑去。
“走水了!走水了!”
“是上游!上游着火了!”
李丰部众的狂热呐喊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他们被芦苇荡包围,而唯一的生路,就是停泊在附近水道里的数十艘小船。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纪律。
人们疯了一样地涌向河边,争抢着上船。
小船本就载重有限,被这么一拥而上,顷刻间便失去平衡,一艘接着一艘地倾覆。
落水者的哀嚎、挣扎,与烈火的噼啪爆响、苇丛的呼啸,交织成一曲绝望的地狱之歌。
就在此时,芦苇荡的侧翼,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咚、咚、咚……”
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阿史那率领的三百胡骑,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凿进了这片混乱的战场。
他们没有砍杀那些已经丧失斗志的溃兵,而是策马在人群中来回奔驰,用生硬的汉话,一遍遍地高声呐喊:
“天子有诏!降者不杀!天子赦尔等死罪!弃械者,授田一顷!”
“弃械者,授田一顷!”
这句承诺,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许多人最后的抵抗意志。
他们被司马家圈养十年,所求为何?
不就是田产和身份吗?
如今,天子亲口许诺,比那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要实在太多。
“扑通!扑通!”
第一个人扔下兵器跪倒在地,就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千余名原本还想挣扎的死士,哭喊着,将手中的刀剑扔在地上,跪伏于泥水之中,磕头如捣蒜。
李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大业在烈火与呐喊声中化为灰烬,目眦欲裂。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从那场酒宴开始,自己就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走!往介休走!阴家会接应我们!”他嘶吼着,砍翻了两名挡路的溃兵,带着最后数十名死忠亲卫,趁乱杀出一条血路,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雁门的临时行辕内,灯火通明。
曹髦静静地听着杜预急促而又兴奋的汇报,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沙盘上的推演。
直到杜预说到最后,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终究是让李丰那贼首逃了。据斥候回报,他正奔介休方向而去,想来是去投奔当地豪强阴氏。”
“逃了?”
曹髦终于有了反应,他从沙盘前抬起头,非但没有恼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一条被拴住的鱼,钓不起大鱼。
只有脱了钩的鱼饵,才会让深水里的老鳖主动上浮。
辛望那一步闲棋,总算要起作用了。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晰而冷酷,“昭告并州全境,悬赏李丰首级,凡能斩其头颅者,赏千金,封关内侯。凡敢窝藏、资助此獠者,一经查实,族诛!”
杜预浑身一震,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的重点在后半句。
这是要把阴家往死路上逼。
“是!”杜预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曹髦叫住了他,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那根代表李丰的枯枝,正停在“介休”的位置。
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元凯,去传令全军,就说并州叛乱已平,将士用命,朕心甚慰。明日,朕将亲率中军,移驾介休,犒赏三军。”
杜预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大军主力明明在此地未动,平叛的是阿史那和莎罗的奇兵,为何要去介休犒赏?
犒赏谁?
曹髦看着他茫然的表情,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惬意。
他没有解释,只是负手走到窗边,望着南方那片深沉的夜空,轻声自语,像是在问杜预,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说,咱们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住进阴家的大宅院,应该会很气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