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阴家的‘义商’之名?”曹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用大魏的铁换胡人的油,再把这油运回来炸大魏的关隘。阴晊,这买卖,利润几成啊?”
阴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此时,几名力士从后院抬出了两口巨大的红漆木箱,箱底在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迹。
箱盖打开,里面码放着整整齐齐的账册,散发着墨迹与纸张的味道。
曹髦随手拿起一本,指腹划过粗糙的纸页,翻开一页,借着火光念道:“嘉平四年冬,铁锭三百斤,过白狼关,贿守将白银五百两……嘉平五年春,猛火油五十瓮,入凉州,藏于城南枯井……”
他每念一句,阴晊的身体就剧烈颤抖一下。
周围商贾们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愤怒。
他们常年被阴家压榨,缴纳高额的“过路费”,原以为阴家只是霸道,没想到竟是在掘大家的坟墓!
“这一笔笔,不是账,是催命符。”
曹髦“啪”地合上账册,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那口为了修缮驿站而临时搭建的熔铁炉上。
炉火正旺,炭火红得发紫,偶尔崩出几颗金色的火星。
“来人。”
“在!”
“把这十年的账册,全扔进去。”
此言一出,不仅是阴晊,连杜预和吕岱都愣住了。
这是铁证,是扳倒阴家、甚至牵连朝中司马一党的绝佳武器,烧了?
“陛下!”杜预上前一步,“这……”
“烧。”曹髦只有一个字,冷硬如铁。
士兵们不敢违抗,搬起一箱箱账册,倾倒进熔铁炉中。
干枯的纸张遇火即卷曲焦黑,火苗瞬间伴随着热浪窜起两丈高,映红了半边天。
无数纸灰如同黑色的蝴蝶,在滚滚热浪的裹挟下漫天飞舞。
曹髦站在烈焰前,背对着熊熊大火,身影被拉得极长,宛如一尊浴火的神只。
他看着那些惊疑不定的商贾,声音铿锵如铁:
“朕烧了这些账,是不想翻旧账。以前朝廷没规矩,让你们觉得只有通敌才能活命,那是朝廷的错。”
他指着那枚还在阴晊身上搜出的金符样板,又指了指那冲天的火光:
“但从今夜起,规矩变了!这商道之火,只能用来熔炼利国之器!朕给你们金符,给你们低税,给你们活路。但谁若再敢要把大魏的血肉卖给胡人……”
曹髦猛地拔出吕岱腰间的横刀,手腕一振,一刀斩下。
“咔嚓!”
木屑纷飞,身旁那辆装满火油的大车车辕应声而断。
“凡通敌者,族诛!举报者,赏城!此非威吓,乃是新契!”
商贾们面面相觑,寒风吹过他们发烫的脸颊,随后不知是谁带头,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泥水里。
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不仅是对皇权的畏惧,更是对那种即将到来的、虽然严苛却充满希望的新秩序的臣服。
阴晊瘫在地上,看着那飞舞的纸灰,那是阴家几代人积累的“基业”,就这样化为了乌有。
绝望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猛地仰起头,双目赤红,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我父说过!朝廷只会把商人当猪宰!他不信你们能容得下商贾!”
说罢,他猛地合拢下颚,想要咬舌自尽。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吕岱眼疾手快,一把卸掉了他的下巴,让他只能发出痛苦的荷荷声,口水混着血丝流了下来。
曹髦冷冷地看着这个一心求死的青年,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洞穿世事的冷漠。
“你错了。你父亲不信的不是朝廷,而是因果。”
曹髦蹲下身,直视着阴晊涣散的瞳孔,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错不在经商,而在以国运为赌注。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其实不过是司马家养肥的一头猪。”
“另外,不用急着死。”曹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投向西方那片漆黑的夜空,仿佛穿透了百里的距离,看到了陇西那座豪宅深处的景象,“你在这里落网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回去了。你猜,你那位精明一世的父亲,在看到这漫天纸灰的时候,是会派兵来救你,还是会端起那一杯早就准备好的毒酒?”
阴晊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曹髦没有再看他,转身向驿站内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寒风中:
“利,终究是败给了规矩。”
夜风卷起熔炉中最后一点纸灰,打着旋儿飞向高空。
那灰烬越飞越高,并没有消散,而是乘着这股西北劲风,晃晃悠悠地飘向了远处的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