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火盆里的炭火忽明忽暗,偶尔爆出一两点猩红的火星,瞬间便被逼人的寒气吞噬。
郑泰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正架在用来校准弩机的虎钳上,微微颤抖。
由于常年打铁,他的指纹里沁满了洗不净的黑灰。
此刻,他另一只手操着一把极细的挫刀,沿着那枚被火熏得焦黑烫手的铜符边缘,伴着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小心翼翼地剔除熔毁的杂质。
曹髦盘膝坐在火盆旁,那件单衣此时显得有些单薄。
他盯着炭火,鼻端萦绕着焦炭味和帐内挥之不去的铁锈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那块已经干硬、边缘翘起的血痂,粗糙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陛下,成了。”郑泰长出一口浊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沾满油脂、散发着陈年膻味的羊皮,在滚烫的铜符表面狠狠一抹。
“滋——”的一声轻响,原本模糊不清的铜符背面,随着油光的浸润和温度的变化,显露出一组极其细微、泛着冷光的阴刻铭文。
“这是‘天干地支’的暗扣法。”郑泰将铜符递到曹髦眼前,指尖点在那个极小的‘丁酉’二字上,“草民在洛阳武库修了十年的连弩,这模具的手感草民认得,摸上去左深右浅。这是嘉平三年的旧模,专供‘内府’私兵调拨粮草所用。但嘉平四年,司马师为了整顿军备,早就下令废除此模,改用新制的虎头符。”
曹髦接过铜符,指腹划过那行冰冷刺骨的小字,金属的棱角膈得指尖生疼。
嘉平三年废弃的旧物,如今却出现在几千里外的白狼关,还挂在一个死士的腰带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批粮草根本没走兵部和户部的账,全是司马师从自家私库里掏出来的。
这是真正的“阴兵借粮”,躲过了朝堂上所有人的眼睛,甚至连作为皇帝的自己,若非这一场惨胜,也被蒙在鼓里。
“废符启用,私兵暗调。”杜预站在光影交错的阴影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司马师这是把家底都压上来了。这不仅是要杀陛下,更是要在北方给胡人喂出一头饿狼,好让他在洛阳高枕无忧。”
曹髦冷笑一声,将铜符狠狠攥进掌心,铜棱刺破皮肉,温热的黏腻感在掌心蔓延:“他想养狼,朕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引火烧身。”
“陛下!”阿史那掀帘而入,带进一股裹挟着浓重血腥气和冰雪渣子的寒风,瞬间冲淡了帐内的暖意。
他眼珠子通红,显然是在外面吹了半宿的冷风,胡须上还挂着白霜,“既然知道是辛望那个杂碎搞的鬼,给俺五百骑,俺现在就去追!那狗日的肯定还没跑远,俺顺着马蹄印子,哪怕追到黄河边也要把他脑袋拧下来!”
“追?”曹髦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此时外面风雪漫天,视线不出五步。辛望既然敢设局,早就留好了退路。你带着五百人冲进雪原,是去追人,还是去给他送人头?”
阿史那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那也不能干看着啊!这杂碎要是跑回并州,勾结了那边的残部,再拿着这铜符调兵,咱们这关口不是白守了吗?”
“他跑不掉,但他现在的目的,不仅仅是逃命。”杜预走到羊皮地图前,手指在白狼关与并州之间划了一道弧线,“辛望没死在死士堆里,说明他身上带着比他命还重要的东西。除了那枚铜符,恐怕还有那份‘黑纛盟约’的副本。”
曹髦眼神一凛。
如果盟约副本落入并州那些早已对朝廷不满的世族手中,司马师只需稍加挑拨,便是遍地烽火。
“阿史那。”曹髦突然开口。
“在!”
“不去追击,但朕给你个更要命的活。”曹髦从火盆里抽出那根烧了一半的木柴,指着地图上的一处险隘,“带你本部的人马,去守鹰嘴崖。那里是通往并州的必经之路。记住,别只盯着刀枪剑戟。”
阿史那一脸茫然:“那盯啥?”
“纸。”曹髦将木柴扔回火盆,火星四溅,发出一阵毕剥脆响,“凡是过往商旅、流民,只要身上夹带纸张帛书超过百张的,哪怕是用来擦屁股的草纸,也给朕扣下来!朕要让他辛望带得走人,带不走字!”
阿史那虽然不懂其中的弯弯绕,但他听懂了那个“扣”字,狠狠锤了一下胸口,甲片撞击声沉闷有力,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帐内恢复了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这时,满身浓烈药味和腐肉臭气的孙青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他手上还沾着早已干涸的黑血,那是处理坏疽留下的痕迹。
“陛下,那个重伤的胡人俘虏,没挺住。”孙青声音低沉,带着惯见生死的麻木,“但他咽气前,一直在说胡话。一直在喊‘萨满’……还有‘骨匣’。对了,那胡虏死死抓着我的袖子,用血在榻上画了几个圈,嘴里念叨着‘东边……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