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架起了几口大锅,虽然柴火不足,只能用晒干的牛粪和麦秸引火,辛辣的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但很快,一股从未有过的、浓郁的麦香便霸道地盖过了所有的腥膻与尘土味。
那是碳水化合物在高温下激发的、最原始的甜香,像是钩子一样,死死钩住了所有人的胃。
当第一屉热气腾腾、暄软白胖的蒸饼出锅时,原本喧闹、惊疑不定的人群瞬间死寂。
无论是那一脸凶相的胡骑,还是那些被谣言煽动得满脸惶恐的汉人老农,此刻喉结都在整齐划一地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曹髦也不怕烫,直接伸手抓起一个,指尖传来滚烫而松软的触感,他撕下一半塞进嘴里,大口咀嚼,麦芽的甜味瞬间在口腔炸开。
“妖田?”他吞下滚烫的面食,将剩下的一半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衣衫褴褛的汉人老农,“老丈,若是吃这‘妖物’能不饿死,你吃不吃?”
老农颤颤巍巍地接过那块白面饼,那双手黑得像枯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不敢吃,先是凑在鼻子底下拼命地吸那股香气,吸着吸着,两行浊泪就顺着满是沟壑的脸淌了下来。
“十年了……”老农突然跪在地上,捧着那半块饼嚎啕大哭,“十年没见过这么白的面了……若是当年有这口吃的,我家二狗也不会活活饿死啊!”
哭声是会传染的。
片刻间,麦场上一片唏嘘,刚才还喊着要毁田的几个汉子,此刻羞愧得把头埋进了裤裆里。
裴家那些关于“天罚”的谣言,在这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蒸饼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王恂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老农狼吞虎咽地把饼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一刻,他读过的那些圣贤书,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
“王恂。”
曹髦的声音在烟火气中响起。
王恂一激灵,快步上前:“臣在。”
曹髦指了指麦场中央那个用来打麦的高台,又从阿寿手里拿过那束九穗麦,强行塞进王恂手里。
“拿着它。”曹髦的语气不容置疑,“今日无玉玺,这束麦子就是大魏的玺。”
王恂手心全是汗,那粗糙的麦杆硌得他手疼:“陛下欲何为?”
“宣读《屯田约》。”曹髦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黄绢,扔在磨盘上,“念给他们听。念给这大漠的风听!”
王恂颤抖着展开黄绢。
上面没有之乎者也的骈文,只有干巴巴的大白话。
“凡耕者,无论胡汉,皆享水渠、籽种、免役三年。”王恂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涩,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但当他看到周围那一双双渴望、狂热的眼睛时,他的声音逐渐高亢起来,带上了一股金石之音。
“胡汉通婚者,赏羊十头,地五亩!”
“无论贵贱,唯才是举,垦荒百亩者,赐爵一级!”
读到最后一句时,王恂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仿佛要跳出来。
那是一句足以让天下世家豪族恨之入骨,却能让这玉门关外万民归心的狠话——
“若有夺田虐民者,无论皇亲国戚、世家大族,天子亲诛!”
话音落,曹髦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尖垂地,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寒刃滑落,无声地沁入干裂的黄土。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钉进了这片贫瘠的土地。
王恂猛地抬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撞上曹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绝对的理智与冷酷。
这一刻,王恂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皇帝要的不仅仅是粮食,他要用这把“麦子”,彻底掘断世家豪强垄断土地的根基。
“噌——”
一声锐响打破了沉寂。
阿史那斛猛地拔出腰间那柄杀人无数的弯刀,反手一插,“噗”地一声,刀身没入麦垄半尺有余。
“此刀为誓!”胡人首领赤红着眼,朝着曹髦吼道,“既然吃了天子的麦,这条命就是天子的!若背约,任天子斩我头颅当球踢!”
“誓死效忠!”三百胡骑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在这震耳欲聋的效忠声中,王恂却显得格外安静。
他缓缓整理了一下那件破旧的官袍,拍去膝盖上的尘土,然后面朝曹髦,并没有像胡人那样跪下,而是双手交叠,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标准的、庄重至极的士大夫长揖礼。
这一拜,不拜皇权,拜的是那句“天子亲诛”,拜的是这满地活命的粮食。
“臣,王恂……”他直起腰,那张干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虽死无悔的坦然,“愿为新政,为陛下,守此麦田。至死方休。”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曹髦并没有在这里久留,洛阳的棋局还需要他回去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