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千军万马的冲锋,却比那更令人心悸。
三百名身着各色皮裘、散发着浓烈羊膻味与马汗味的胡人骑兵,像一堵移动的黑铁墙壁,裹挟着大漠凛冽的风沙,缓缓压到了麦田边缘。
马蹄刨动地面的闷响,每一下都似乎踩在人的心尖上。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如熊,满脸络腮胡子上挂着清晨的晶莹露珠,手里既没拿长矛也没提弯刀,而是极其小心地捧着一束用红柳皮捆扎的麦穗。
那是阿史那斛。
这一束麦子极怪,杆粗如手指,顶端竟分生出九个沉甸甸的穗头,在晨曦中泛着油润的光泽,像是一把金黄色的多头权杖。
“大魏天子!”阿史那斛翻身下马,动作粗鲁得带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他大步流星走到曹髦面前,单膝重重砸在坚硬的盐碱地上,膝盖骨与硬土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将那束九穗麦高举过头顶,“这是腾格里(长生天)赐给草原的神迹,也是大魏给我们的命!俺们部落商量了,从今往后,您不仅是南边的皇帝,更是俺们的‘天麦可汗’!”
“不可!”
一声嘶哑的厉喝骤然响起。
王恂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冲到两人中间,那件满是补丁的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虽破却不倒的旗帜。
他死死盯着阿史那斛,眼珠通红:“天无二日,土无二王!陛下乃大魏正统,受命于天,岂可受尔等蛮夷之号?这是僭越!是乱制!”
阿史那斛愣了一下,随即那张紫红脸膛上泛起怒意,脖颈青筋暴起:“老酸儒!为了这麦子,俺们部落填进去几百条人命挖渠,以前祭天都没见过这么大的穗!这是最好的东西,给最好的头领,有什么错?”
空气瞬间紧绷,三百胡骑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粗糙的指腹摩擦过皮鞘,那细微却密集的“沙沙”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曹髦没有看那拔张的刀剑,他的目光只落在那束沉甸甸的麦穗上。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王恂颤抖的肩膀,在那位士族孤臣惊恐的注视下,稳稳接过了那束带着泥土腥气的九穗麦。
入手极沉,麦芒刺在掌心,那是生命的重量与质感。
“阿史那斛。”曹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他拿着麦穗,并没有看向胡人首领,而是环视着那三百名眼神警惕的胡族骑兵,“朕问你们,今日你们肯下马认朕,是因为朕身上这件龙袍?”
胡骑沉默,只有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
“是因为洛阳送来的那些盖着大印的诏书?”
依旧无人应答。
曹髦举起手中的麦穗,金黄的麦芒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刺眼的光:“还是因为这片能让你们老婆孩子吃饱饭的麦子?”
“因麦活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三百条粗砺的嗓音汇聚成一阵咆哮,声浪如实质般撞击着耳膜:“因麦活命!这地界,谁给粮吃谁就是爹!”
话糙理不糙,这才是赤裸裸的人间真实。
王恂面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这一声吼叫,击碎了他心中坚持了半辈子的“礼教大防”。
就在这时,老吴连滚带爬地从远处跑来,鞋都跑掉了一只,赤着的脚掌被石砾磨得鲜血淋漓,满脸是汗:“陛下!出事了!出事了!”
他扑倒在曹髦脚边,气喘吁吁地指着凉州方向:“裴家……裴家那些余孽,唆使凉州那几个大户,正在关隘口散布谣言!他们说……说陛下弃圣人教化,引胡人入关,坏了龙脉风水。这三年的旱灾,就是老天爷降下的天罚!现在好些不明真相的汉人百姓,正扛着锄头往这边聚,说是要……要毁了这妖田!”
王恂瞳孔骤缩——赵十三,那个三年前自请赴阴山卧底的少年校尉,竟还活着?
裴家此时发难,莫非是……
“妖田?”曹髦冷笑一声,打断了王恂的思绪,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寒光,“他们那是怕了。怕这麦子收上来,他们囤积居奇的陈粮就卖不出天价了。”
王恂猛地回过神,上前一步,声音因焦急而变调:“陛下!裴氏在凉州窖藏陈粮三十万石,此刻散谣,是要逼百姓抢收新麦抵债!若此时激起民变……”
“民变?”曹髦看都没看远处一眼,随手将那束九穗麦丢给身后的阿寿,“阿寿,架锅!”
阿寿一愣:“陛下,此处无柴无米……”
“那就在这麦场上现磨!”曹髦指着旁边刚收割的一堆新麦,“取麦百斤,就在这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朕碾粉、蒸饼!老吴,去把那些还没走的汉人百姓都喊来,让他们看看,这到底是妖物,还是活命的粮食!”
半个时辰后。
简易的石磨发出沉闷的轰鸣,雪白细腻的面粉像小瀑布一样顺着石槽流淌下来,带着刚脱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