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缓的脚步声。
老乐工钟宗抱着一张古琴,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他须发皆白,眼皮耷拉着,仿佛对殿内肃杀的气氛浑然不觉。
“老奴叩见陛下。”
“钟老,”曹髦的声音温和了一些,“朕记得,昔日王肃公最爱听你弹那支曲子。”
钟宗浑浊的老眼微微亮了一下,那是提到知音时的光芒:“回陛下,是《鹿鸣》变调。王公说,正调太过四平八稳,少了几分如切如磋的生气。”
“弹吧。”
琴声响起。
起初是清越的泛音,如呦呦鹿鸣,呼朋引伴;行至中段,曲调陡然一变,不再是平和的雅乐,而是多了几分激越与金石撞击的铿锵之音,指甲剐蹭琴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有人在激辩,在争论,在打破旧有的樊篱。
曹髦静静地听着,直到琴声进入高潮,那激昂的旋律几乎要冲破殿顶时,他忽然抬手:“停。”
余音戛然而止,琴弦还在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曹髦对着角落里的阿寿点了点头。
阿寿快步走到大殿一侧的博古架前——那里摆着一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铜尊,那是永宁元年先帝亲手赐予王肃的贺寿之礼,尊腹铸有“云台论道”四字小篆,三年来始终蒙尘于角落。
阿寿伸手探入青铜尊底部,只听“咔哒”一声暗扣轻响,他从中取出了一个密封的紫檀木匣。
这木匣,是王肃临终前三天,避开所有子侄,亲手交给阿寿,让他依先帝遗命暗中保管的。
曹髦打开木匣,取出一份早已泛黄的表章。
那纸张因为年代久远,散发着一股樟脑与陈墨混合的味道。
他将表章展开,平铺在御案之上。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病中所书,但那股子老辣与透彻却跃然纸上。
其中一段被朱笔重重圈出:“时移世易,法不古常。变法者生,守旧者亡。儿辈迂腐,不可托大事。愿陛下勿疑,放手施为。”
“刘实。”曹髦的声音冷冽如冰。
刘实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把你听到的,看到的,烂在肚子里。”曹髦将那份遗表递给阿寿,“传旨,将此表誊抄三十份。现在就送去尚书省、中书省和门下省,务必让每一位在《清君侧疏》上署名的郎官,人手一份。”
阿寿接过遗表,双手捧着,仿佛捧着一道催命的符咒,快步退了出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偏殿的窗纸上映出外面狂乱飞舞的雪影。
一名负责监察百官的校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雪屑。
“陛下。”校事的声音干涩平直,不带丝毫感情,“誊抄的遗表已送达尚书省值房。”
“王恂如何?”曹髦端起茶盏,撇去浮沫,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王尚书正在值房内与众僚属议事,见内侍送来文书,初时神色傲然。待展卷读至‘儿辈迂腐’四字时……”校事顿了顿,“王尚书面色骤白,如遭雷击。他双手剧颤,竟拿不住手中的象牙玉笏。”
“那是他父亲生前最爱的一块玉笏。”曹髦轻抿了一口茶,茶汤微苦。
“是。玉笏坠地,一声脆响裂开青砖缝隙,断为三截——最短的一截翻滚着撞上他颤抖的脚踝,断口参差如犬齿,沁出幽微的碧色玉髓。”校事继续回报,描述着那具体的画面,“王尚书盯着那抹绿,像盯着自己骤然失血的指尖。他瘫坐在地,也不顾仪态,只捡起那断裂的玉笏,对着遗表上的笔迹看了又看,最后只喃喃自语了一句:‘父……竟从未信我?’”
曹髦放下茶盏,瓷底碰触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将父亲视为神明、将家学视为天条的孝子,在准备为了父亲的“道”去殉道时,却发现自己早已被父亲判定为“迂腐”的弃子。
这种信仰崩塌的痛苦,远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但这正是曹髦要的。诛心,往往比杀人更有效。
“退下吧。”
曹髦站起身,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暮色如墨,沉沉地压在洛阳城的上空。
风更大了,呼啸着穿过太极殿前的广场,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
雪花终于不再是细碎的霰粒,而是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远处尚书省的方向。
在一片漆黑的官署区中,唯有尚书省值房的那一盏孤灯,在风雪中摇曳不定,显得格外凄清与无助。
那是王恂心头的灯,此刻怕是也如这灯火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