耜之利,以教天下’。”
曹髦朗声背诵出这段经文,目光扫过邴原那张苍白的脸,“邴公,您口口声声说圣人教化。请看清楚,神农氏教化天下,用的不是嘴,是这把耒耜!是这实实在在的工具!”
说完,他对老陈点了点头。
老陈咽了口唾沫,举起耒耜,对着高台一角那个早就备好的土箱子,狠狠地锄了下去。
“噗!”
湿润的泥土被锋利的木刃翻开,露出了掩埋在下面的秘密。
老陈喉结滚动,俯身捧起一掬新翻的湿土,几株麦芽便裹在掌心泥屑里,茎秆挺直,叶尖凝着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露珠澄澈,倒映着整个云台阁的飞檐与湛蓝天空。
“这……这是……”
前排的官员们惊呼出声。
“此乃经鲁石改良曲辕犁深耕,配以张奉所献西域‘沤肥法’,再经李音测算水温灌溉所得之麦种。”曹髦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金石,“三日发芽,壮如指粗。而遵循旧法浅耕者,此刻怕是连芽尖都未露。”
他弯下腰,从土里轻轻捻起一株带着泥土芬芳的嫩芽,举到邴原面前。
那点微弱的绿色,在阳光下显得如此刺眼;茎秆柔韧微凉,叶脉纤细如丝,指尖能感到泥土颗粒的粗粝与根须缠绕的微黏。
“邴公,”曹髦看着这位颤颤巍巍的老人,语气中没了咄咄逼人,反而多了一丝悲悯,“您看这麦芽。它是因您的‘诚心’而发,还是因这水、这肥、这翻土的器具而发?百姓要吃的,是您口中的浩然正气,还是这实实在在的粮食?”
齿轮还在转,琴声已歇。
邴原死死地盯着那株麦芽。
那不仅仅是一株植物,那是对他这一生所学、所信、所守的“道”最无情的嘲弄,却也是最无可辩驳的真实。
他想说这是奇技淫巧,可神农氏制耒耜就在经典里写着;他想说这是外道邪说,可那麦粉的香气做不得假。
风吹过云台,卷起几粒麦粉,落在邴原那漆黑肃穆的大礼服上,白得刺眼;风里还裹着水轮蒸腾的微潮水汽,拂过他干裂的嘴唇,带来一丝凉意。
老人的嘴唇翕动着,目光从那咬合的齿轮,移到那张辽阔的舆图,最后定格在老陈那双满是老茧、紧握耒耜的手上——老茧厚硬,指缝嵌着洗不净的深褐泥垢,掌心纹路里渗着泥土的微腥。
良久,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水轮转动的吱呀声。
邴原原本挺直如松的脊背,似乎在这一瞬间佝偻了下去。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鸠杖的手,那只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到了那卷被他视若性命、贴身收藏的注经竹简。
竹简棱角硌着掌心,那是他三十年前,在曲阜孔庙亲手削制的第一支简——简尾还刻着个歪斜的‘信’字。
竹简温热,却暖不了他指尖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