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喧哗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根本无人推拉却自己在疯狂出粉的石磨,看着那不断旋转咬合的齿轮,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远比书本上的文字要来得凶猛百倍;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接飘落的麦粉,指尖沾上微凉粉霜,舌尖尝到一丝清苦回甘。
邴原的斥责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不停吞吐着麦粉的“怪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原本指着天空的手指,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指腹能清晰感知到进贤冠玉簪冰凉的棱角,与掌心汗湿的黏腻形成刺骨对比。
曹髦此时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邴原,而是径直走到了那运转不休的齿轮组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并没有触碰,只是虚指着那正如野兽獠牙般紧紧咬合的木齿——齿面温热,因高速摩擦而微微发烫,热气裹挟着松脂与木蜡的微香,拂过他的指尖。
“邴公方才引《易》驳朕。”曹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水流声,“那朕便也以《易》相询。”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邴原:“《系辞》有云: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敢问邴公,此齿轮之齿为刚,齿隙为柔;主动之轮为阳,受动之轴为阴。此刻水冲轮转,齿牙相错,力传万钧,岂非正是‘刚柔相推’之实证?”
邴原面色一僵,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觉得喉咙发干,舌根泛起一阵苦涩的焦味。
曹髦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往前逼近一步,指着那不断落下的麦粉:“先生谓实学乃奇技淫巧,非心性大道。然《系辞》亦云:‘鼓之舞之以尽神’。敢问先生,这‘鼓’,难道只是心中之鼓?这‘舞’,难道只是魂魄之舞?若无皮鼓之形、若无肢体之动,神从何尽?德从何发?”
“这……”邴原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滑落,滴在玄色礼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一生钻研经义,习惯了在形而上的层面论道,从未想过有人会将“刚柔相推”解释成齿轮咬合的物理现象,偏偏这解释放在眼前,竟是如此的……合乎逻辑。
“强词夺理!”邴原身后的一名经生忍不住跳了出来,满脸涨红,“陛下此乃断章取义!《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那是天地至理,岂是这等粗鄙农具可以比拟?”
“放之四海而皆准?”
一声略带生硬的嗤笑从人群另一侧传来。
张奉一身风尘仆仆的葛衣,大步走上高台。
他没有行礼,而是直接从背后的竹筒中“哗啦”一声抽出一张巨大的羊皮卷,双手猛地展开。
那是一张充满了奇异线条和符号的舆图——《西域三十六国地貌图》。
羊皮粗粝微韧,边缘磨损起毛,图上墨线浓淡不一,显是多次描摹;山峦用赭石晕染,河流以银粉勾勒,在日光下粼粼生辉。
“此乃臣祖父张骞当年所绘残本,经臣这数月在鸿胪寺整理重绘而成。”张奉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净的墨迹,指腹摩挲过图上安息国界线时,留下一道浅浅油光。
他指着图上那片蜿蜒起伏的葱岭以西:“这里是大宛,这里是安息,这里是大秦。这些地方的人,种地不用我们的历法,治水不用我们的《河图》,甚至连音律都非五音十二律。但他们的水也往低处流,他们的轮子也是圆的,他们的庄稼也是春种秋收!”
张奉猛地转头看向那名经生,眼神锐利如刀:“若道唯心性,若真理只在尔等的一念之间,那为何这天下万邦,器物之理皆同,而心性各异?是因为他们的心不诚,还是因为……这‘理’,本就在物,而不在心?”
这一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儒生的心口。
如果说曹髦的齿轮是对经典的解构,那张奉的地图就是对他们世界观的降维打击。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磨坊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水轮“吱呀”声低沉持续,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吸。
“不……不对……”邴原手中的鸠杖重重顿地,试图稳住阵脚,“此乃外道!无论器物如何便利,若无圣人教化,人与禽兽何异?尔等只谈利,不谈义,这才是祸乱之源!”
“教化?”
曹髦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看向台下那个缩手缩脚、一直不敢抬头的身影:“老陈,上来。”
老陈被点了名,吓得浑身一哆嗦,扛着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耒耜(lěi si,古代翻土农具),战战兢兢地爬上了高台。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陛下让他干啥就干啥。
“《易·系辞》云:‘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