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在树后看着樊建。
这少年奇才,平日里只知道埋头算数,没想到关键时刻,骨子里还是有股劲的。
邴原瞥了一眼地上的算筹,
“敬天?”邴原冷笑一声,鸠杖重重顿地——杖首铜环震颤,嗡鸣声钻进耳膜深处,“《礼记》有云:君子不器!大道在心,在德,在于感应天地之气,岂是尔等用这种奇技淫巧、加减乘除就能算出来的?以器代道,舍本逐末,这才是无本之木!”
他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显然是说给周围围观的士子们听的:“拆了!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犁头、架子统统拆了!云台清净地,容不得这些腌臜物!”——尾音劈开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灼热气息。
几名经生立刻上前,推搡着老陈,就要去拆那刚刚架好的底座——粗布衣袖擦过老陈手臂,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樊建双拳紧握,脸涨得通红,却被十几个人围住,动弹不得——他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血痕,渗出血丝,混着木屑与汗渍,在夕阳下泛着暗红。
树荫下,曹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鞭——皮革包裹的鞭柄冰凉光滑,指腹摩挲过一道细微的旧刻痕,那是去年秋狝时留下的。
他没有冲出去。
现在出去,是以势压人。
他是皇帝,自然可以强行压下邴原,但压不服这天下读书人的心。
邴原代表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价值观——重道轻术。
要赢,就得在他们的规则里,把他们的脸打肿。
“小蝉。”曹髦轻唤一声。
如鬼魅般侍立在马侧的小蝉立刻躬身:“陛下。”——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曹髦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又低声耳语了几句。
“去告诉内察司,把风放出去。明日云台首辩,朕亲自出题。题目只有八个字——”曹髦看着远处不可一世的邴原,”
小蝉一愣,随即眼中露出惊骇与佩服的神色。
这八个字,正是邴原注解《易经》时最得意的一章。
他一直将其解释为“君子以德行(柔)感化强权(刚),从而生出治世之变”,是纯粹的心性之学。
“还有,”曹髦指了指人群外围,那个正拿着毛笔在粗布上飞快记录这一切的年轻人,“那个叫陆机的江东士子,这几日听得最认真。今晚,你想办法把这东西送到他房里去,别让他发现。”
曹髦将手中的宣纸递给小蝉。
那是他昨晚凭记忆画的一张草图——水力磨坊的齿轮咬合图。
“诺。”小蝉接过图纸,身形一晃,消失在人群中——衣袂拂过槐树低垂的枝条,叶片簌簌抖落几粒细小的水珠,坠入泥土无声。
曹髦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据理力争的樊建和一脸傲慢的邴原,拨转马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只有那被竹简砸出的泥坑,还在默默诉说着刚才的激烈——坑沿湿泥缓缓滑落,填平一道细微的裂纹。
入夜,洛阳城的喧嚣渐渐沉寂,只有打更声偶尔惊起几只寒鸦——梆、梆、梆……余音未散,乌啼已起,凄厉划破浓稠的墨色。
城西的一间客舍内,烛火摇曳——灯芯噼啪爆开一朵微小的金花,烛泪沿陶盏壁蜿蜒而下,凝成琥珀色的硬壳。
陆机刚刚焚香沐浴,正准备整理白日在云台阁记录的见闻。
作为江东名门之后,他本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但这几日所见,却让他那颗骄傲的心产生了一丝裂痕。
他推开窗,想透透气,却发现窗棂下不知何时压着一张纸——纸角被夜风掀起一角,发出极轻的“簌”声。
陆机心头一跳,四下张望,院中空无一人——唯有月光如霜,静静铺满青砖,映出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他疑惑地拿起那张纸,借着烛光展开。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剧烈收缩——烛火在他虹膜里跳跃,映出图纸上精密咬合的齿痕。
那是一幅极尽精巧的图样。
巨大的水轮带动着一根粗壮的主轴,主轴上的木齿与另一个横向齿轮紧紧咬合——线条刚劲有力,齿隙间甚至标注了“三寸二分”的微小刻度。
图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小字注解:
“齿为刚,轴为柔。刚柔相推,力传万钧,此为变。非心能致,乃物之理也。”
陆机的手微微颤抖——指尖触到纸面,竟感到一丝奇异的微凉,仿佛那图纸本身在呼吸。
他想起了白日里邴原的那句“君子不器”,又看着眼前这张图。
若按邴原之说,这是“器”;可若按这图上之理,“刚柔相推”竟然可以如此直观地解释力量的传递与转化,甚至能产生推动磨盘、灌溉农田的巨大变革。
这哪里是解释《易经》,这是在把《易经》从天上拽下来,狠狠地砸在地上!
同一时刻,云台阁。
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