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目光触及名单末尾那行鲜红的朱批时,曹髦摩挲玉如意的手指骤然停住了。
“事成,立高贵乡公为帝。”
火焰舔舐桑皮纸的刹那,曹髦指尖停驻——这名单若真能调动七大门阀,那辛敞当年敢斥司马懿,今日便敢撕碎这纸傀儡诏。
真正的刀,从来不在宫墙之外。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高贵乡公,那是他的堂弟。
“好,好得很。”曹髦轻声笑了起来,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在昏暗中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朕的这位堂兄,想得真是周到。连朕的继任者都选好了,这是生怕大魏的江山无人看顾啊。”
他将名单随手丢进一旁的炭盆里。
桑皮纸遇火即燃,火舌瞬间吞噬了那些权势滔天的名字,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虚空之中;炭火噼啪爆裂,热浪裹着焦糊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眶微涩。
炭火映照下,曹髦那张年轻的脸庞半明半暗,宛如修罗。
“去请辛敞老大人来。”曹髦淡淡吩咐道,“记住,别让人看见。”
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被悄悄引进了偏殿。
辛敞乃是三朝元老,历经曹操、曹丕、曹叡三代,更是当年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时,唯一敢于当面质问的旧臣。
此刻,这位老臣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疑不定;老人瞳孔骤然收缩,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一柄御赐鱼鳞刀,如今只剩空鞘。
“辛公。”曹髦没有让他起身,只是从榻上走下来,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朕深夜召你,不为别的。只想问一句,太傅司马孚临终前,可有什么遗言留给朕?”
辛敞身躯一震,猛地抬起头,似乎没料到皇帝会在这种时候提起那位虽姓司马、却至死自称魏臣的老太傅。
沉默良久,老人长叹一声,声音苍凉如晚秋枯叶:“回陛下,太傅临终,却有遗言。但他不让臣录入史册,只说若有一日陛下问起,方可相告。”
“说。”
“唯八字——忠不可极,权不可久。”
曹髦身形剧烈一晃,仿佛被无形巨锤击中胸口,喉头一甜,又被他生生咽下;那八个字如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颅骨深处,耳中嗡鸣不止,眼前烛火幻化成无数重叠的残影。
忠不可极,权不可久。
这八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心口。
司马孚是司马懿的亲弟弟,却一生忠于曹魏,甚至在曹芳被废时痛哭失声。
他看透了权力的本质,也看透了司马家必将走向灭亡的结局,却无力回天,只能留下这八个字,作为对后世的最后警示。
“朕明白了。”曹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股郁结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多谢辛公。”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张空荡荡的御榻。
“阿福。”
“老奴在。”
“取朕的衮冕龙袍来。”曹髦的声音平静得异常,“就放在这榻上。明日……朕要穿它上朝。”
辛敞骇然抬头,看着那个年轻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又被那背影中透出的决绝所震慑,老人喉结滚动,欲言又止,最终只将额头抵在冰冷地砖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退入黑暗之中。
子时已过,寒意更甚——窗隙钻入的夜风如冰针刺肤,地砖寒气顺着脚心直往上爬。
司马私邸的书房内,荀??与王衍早已离去,只剩司马繇一人独坐。
他屏退了左右,在那张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书案前摆上一只香炉,点燃了三支线香。
轻烟袅袅升起,在梁柱间盘旋不散,带着微苦的檀香,却压不住墙角陈年书卷的霉味与案下暗格里隐约透出的铁腥气。
他在祭祖,祭那位以“忍”字夺天下的祖父司马懿。
“祖父在上,孙儿今日行险,实属无奈。”他低声喃喃,对着虚空跪拜,“若不先发制人,司马氏满门……”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窗棂响动打断了他的祷告。
司马繇如惊弓之鸟般猛地回头,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之上:“谁?!”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地翻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公子……”
借着微弱的烛光,司马繇看清了来人。竟是那个被他送走的小蝉!
此刻的小蝉狼狈不堪,那身粗布麻衣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满脸是泥,唯有那双眼睛肿得通红,透着绝望的恐惧;她喘息粗重,带着城郊野地的土腥与露水湿气,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尖冻得青紫发僵。
“你怎么回来了?!”司马繇大惊失色,两步冲上前去,压低声音吼道,“我不是让你拿着玉佩走得越远越好吗?!”
小蝉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指甲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