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曹髦动作极快,在那刀锋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一脚踢在乌纥的手腕上。
剧痛让乌纥手掌一松,弯刀再次坠落——手腕内侧被靴尖擦过的皮肤瞬间火辣辣地肿起,汗毛倒竖。
“拿酒来!”曹髦大喝。
一直候在远处的阿福跌跌撞撞地捧着酒壶跑来,因跑得太急,温热的酒液洒出少许,浓烈的酒香瞬间在冷风中弥漫开来,那是杜康酒特有的醇厚焦香,混杂着雪夜的清冽,直钻鼻腔——酒气蒸腾,拂过睫毛时带来一丝微醺的暖意,与周遭刺骨寒意形成撕扯般的对比。
曹髦一把夺过酒壶,斟满一盏,蹲下身子,将酒杯递到乌纥面前。
“这杯酒,朕不敬天地,不敬鬼神,敬你那死在祁连山下的族人。”
乌纥怔住了,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酒液在盏中微微晃荡,映出他扭曲的倒影,也映出曹髦低垂的眼睫,颤得像将断未断的蝶翼。
曹髦将酒杯倾斜,淡黄色的酒液淋在雪地上,腾起一阵白色的热气,发出“滋滋”的轻响,瞬间融化了一小片积雪,露出了下面黑褐色的冻土——热气扑上乌纥冻僵的颧骨,皮肤骤然一烫,随即又被冷风舔舐,激出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朕知道你们。”曹髦看着那片湿润的黑土,声音低沉,“南匈奴呼厨泉旧部,左贤王麾下第三支,共计三十七户。泰始三年冬,全族尽殁于凉州北境。当时凉州刺史上的折子是——‘逆胡作乱,天降神罚,冻毙于野’。”
“逆胡?作乱?”曹髦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朕翻看过那一年的度支尚书台账,那一年凉州发了三次赈灾粮,却只有这三十七户,一粒米都没见到。那不是天灾,是人祸!是边将贪墨,为了掩盖罪行,谎报胡人叛乱,以此邀功!”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头顶。
乌纥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耳中嗡鸣不止,仿佛有千万只蜂群在颅内振翅,连自己粗重的喘息都听不真切。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桩被掩埋在冰雪下的冤案,这个远在深宫的少年皇帝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连具体的户数都分毫不差。
站在一旁的莎罗眼圈泛红,低声用羌语将曹髦的话翻译给迷当——她开口时呵出的白气在火光中飘散,声音哽咽,尾音微微发颤,像绷紧的琴弦。
迷当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巫祭秃发,眼神凌厉如刀:“巫祭,当年你也游历过祁连山北,这汉家天子说的,可是真的?”
秃发那张干枯如树皮的老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他闭上眼,那双枯瘦的手在龟甲上摩挲着,良久,才缓缓点头,声音干涩:“祁连山北……确有一片乱葬岗。那里的三十七座无名冢前,只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逆胡’二字。每逢阴雨,那里鬼火磷磷,那是……那是冤魂不散啊。”
“啊——!!!”
乌纥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那如同野兽般的哭嚎声里,宣泄着积压了数年的仇恨与委屈——哭声撞上雪幕,竟震得近处几株枯草上的积雪簌簌抖落,掉进他张开的嘴里,化成苦涩的凉水。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一下,两下,三下,直磕得血肉模糊,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额角破皮处渗出的血混着雪水,在唇边漫开,尝到一丝温热的腥甜。
曹髦将手中的空酒杯随手一抛,双手扶住乌纥颤抖的肩膀,不顾他身上的污秽与血迹,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哭够了吗?”
曹髦盯着那只红肿的独眼,目光灼灼,“哭够了,就给朕站直了!朕今日赦你刺驾之罪,授你斥候都尉之职,准你领本部精骑,巡边三载!”
他凑近乌纥的耳边,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铁钉:“朕给你一把尚方斩马剑。这三年,你给朕睁大这只眼睛好好看着!若再有边将敢贪墨一粒军粮,敢私吞一张羊皮,无论汉胡,无论官阶,你只需做一件事——查实,回报朕,然后……用你手里的刀,替朕,也替你阿母,砍下他们的脑袋!”
乌纥呆呆地看着曹髦,浑身颤抖如筛糠——喉间滚动着未出口的呜咽,牙齿咬住下唇,尝到血的咸腥与皮肉被咬破的微麻。
突然,他猛地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那把弯刀,双手捧过头顶,重重跪下。
“这把刀,饮血三十载,只杀仇人,不斩恩公。”
乌纥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透着一种金属般的决绝,“从今日起,乌纥这条命,就是陛下的!这把刀,愿为天子断敌喉!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死后不入祖坟,魂飞魄散!”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柔和了些许——雪片不再如刀锋般割面,而是轻柔地落在睫毛、肩头,融成微凉的水珠。
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