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如炬,穿过纷飞的雪片,死死锁住那顶看似毫无异样的皮帐,声音不大,却在呼啸的北风中清晰得令人心悸:“帐中藏人,速出!莫要逼某下令放箭,毁了这千金难买的盟誓之地。”
话音未落,那皮帐厚重的门帘猛地一掀,一股混着陈旧皮革味与铁锈气的冷风扑涌而出——腥膻的膻气裹着铁器久置生苔的微酸,在鼻腔里撞出一阵刺痒;帘角扫过冻僵的旗杆,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如冻枝断裂。
一个踉跄的身影跌撞着冲入雪地。
那是乌纥。
这个曾让半个凉州闻风丧胆的匈奴刺客,此刻却像是个被抽去了脊梁的醉汉——靴底踩进积雪时深陷半尺,雪粒钻进皲裂的脚踝缝隙,刺得他小腿一颤,却连扶一把都忘了。
他那只独眼中不再有平日里那如狼似虎的凶光,反而蓄满了浑浊的液体——那是泪,滚烫的泪水顺着他满是刀疤的面颊蜿蜒而下,在流经那道横贯嘴角的旧伤时,被寒风一吹,瞬间凝成了冰冷的苦涩,舌尖泛起一丝铁锈般的咸腥。
他手中的弯刀并未出鞘,而是无力地垂在身侧,刀尖在冻土上拖出一条刺耳的长痕,发出“滋啦”的钝响,仿佛是指甲刮过黑板,听得人牙酸——刀鞘与冻土摩擦迸出几点火星,一闪即灭,只余焦糊的硫磺味在空气里浮了一瞬。
“魏人设局?!”
迷当暴喝一声,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那只刚刚被御袍暖热的大手猛地按向腰间刀柄,粗糙的指腹摩擦着鲛皮刀鞘,发出砂纸打磨般的沙沙声——掌心汗湿的温热尚未散尽,便与刀鞘上沁出的寒霜相触,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原本缓和的气氛在这一刹那凝固,四周羌兵手中的长矛再次举起,矛尖在雪夜中折射出森寒的白光——寒光掠过曹髦眼角,刺得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睫毛上瞬时凝起细小的冰晶。
“慢。”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千钧之力。
曹髦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迷当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臂上。
隔着厚实的御袍,迷当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掌传来的坚定力量,以及那个少年天子掌心微微的潮湿——那是人在极度紧张后残留的冷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咸与体温,濡湿了袍袖内衬的丝线。
曹髦没有理会身后一触即发的杀机,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走到乌纥面前。
靴底碾碎冰渣的“咯吱”声,在死寂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脚下传来细微的“咔嚓”震颤,震得脚踝骨微微发麻。
“你就在那帐后。”曹髦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唠家常,却字字诛心,“朕方才登坛,背对皮帐,以此距离,你若发难,朕此刻已是尸横就地。为何不动?”
乌纥浑身剧震,他抬起那只独眼,目光死死盯着曹髦身上那件单薄的绸衣,又转头看向披在迷当身上那件金丝盘龙的御袍——绸衣领口处一道细小的针脚绽开,露出内里素白的里衬;金线在火把映照下灼灼跳动,烫得他瞳孔一缩。
“因为……你把袍子给了他。”
乌纥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砾——喉结上下滚动时,发出干涩的“咕噜”声,舌根泛起浓重的苦味。
他猛地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泰始三年,大寒。我部族迁徙至祁连山脚,冻饿将死。我阿母……我阿母那时哪怕有一张完整的羊皮,也不会活活冻死在雪窝子里!可是……”
他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冲刷着脸上陈年的污垢——泥灰混着盐分在皮肤上拉出灼烧般的刺痛,冻疮裂口被泪水一浸,倏然炸开一阵尖锐的痒。
“可是那天,魏国的边将路过,不仅没给一粒粮,反而抢走了我们最后几张羊皮去垫马蹄!他说……他说胡狗皮厚,冻不死,马蹄金贵,伤不得!”
“当啷!”
弯刀脱手,砸在坚硬的冰面上,弹起半尺高,又重重落下——金属撞击冰层的嗡鸣在耳道里久久震荡,震得耳膜发胀,余音里还夹着冰屑飞溅到脸颊上的微麻。
乌纥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双手狠狠抓进冰冷的泥土,指甲崩裂,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粒——血珠渗入冻土时“嗤”地轻响,腾起一缕几乎不可见的淡红雾气,带着新鲜血液的温热与铁腥。
“我恨魏人入骨!我发誓要杀尽魏国权贵!可今日……今日我见你脱袍赠羌,我……我下不去手啊!”
这一声嘶吼,凄厉如狼嗥,在空旷的荒原上久久回荡——声波撞上远处山崖,折返时已带上了空洞的回音,仿佛百鬼齐哭。
说罢,他猛地捡起地上的弯刀,刀锋倒转,向着自己的脖颈狠狠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