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只穿了一件单衣,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如意,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玉柄上冰凉的纹路——那凉意丝丝缕缕,钻进指腹毛孔,与体内燥热形成奇异的对峙。
阿芷跪在屏风外,声音低沉而急促:“荀??动手了。他在府中召集了太常、光禄勋以及三公掾属共十七人。他们拟好了折子,明日朝会,要以‘滥封逆臣,淆乱纲常,虽为了却先帝遗愿,亦不可废祖宗之法’为由,联名弹劾。而且……”
阿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有传言,太傅司马孚那边的旧部,准备联名请罢‘蜀忠祠’。他们说,若给姜维立祠,那大魏死在剑阁的数万将士,魂归何处?”
这是一个死结。
也是司马家最阴毒的反击——利用民族仇恨和死难者家属的情绪,将曹髦推向“不仁不义”的对立面。
曹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指尖轻轻一扣,玉如意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越悠长,余音在空旷殿内盘旋,震得案头铜鹤衔着的灯芯微微一跳。
“魂归何处?他们倒是真关心死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窗外的冷风夹杂着更鼓声涌入,吹得案几上的烛火疯狂摇曳——火苗拉长、扭曲,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巨大而晃动,如一头困兽。
“阿芷,你现在就把消息散出去。”
曹髦的声音在昏暗的殿内显得格外幽深,“就说……朕昨夜梦见了烈祖(曹叡)。烈祖在梦中对朕说:‘姜伯约当年本是天水麒麟儿,无奈降蜀,实为保全老母。彼时彼刻,彼若不降,便是绝后。朕当年未能收其心,引为平生之憾。今伯约虽死,其忠魂不灭,汝当全之,以慰朕心。’”
阿芷猛地抬头,
搬出曹叡!
这招太绝了。
司马师和司马昭的权力来源,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他们是曹魏的“旧臣”。
而曹叡,是曹魏最后一位真正掌握实权的强势君主,也是司马懿都要畏惧三分的存在。
用死去的爷爷来压活着的权臣,用“孝道”来堵住“法理”的嘴。
“奴婢……明白了。”阿芷重重叩首,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就在阿芷离开不久,位于皇宫西北角的秘书监内,烛火如豆。
年轻的陈寿正伏案整理着今日那篇轰动太学的《偃师问对》。
忽然,一名负责洒扫的老吏悄无声息地凑近,从袖口中摸出一卷残破的竹简,塞到了陈寿案头。
“这是从蜀地流出来的抄本,说是姜维临终前的手札残篇。”老吏声音低哑,说完便匆匆离去,仿佛那竹简烫手一般——竹简边缘灼热,残留着未散尽的焦糊气。
陈寿疑惑地展开竹简。
竹片早已泛黄,边角焦黑,显然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指尖抚过焦痕,粗粝如砂纸,还带着一丝余温。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苍凉。
他凑近烛火,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字迹,直到读到最后一行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后世若知我心,自当以此剑祭我;若后世以我为叛,愿掘我骨饲犬,维无怨也。”
啪嗒。
一滴烛泪滚落,烫在了陈寿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那痛感尖锐而短暂,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肉。
一种巨大的悲怆感瞬间击穿了他身为史官的冷静。
他颤抖着提起笔,在那篇刚刚修好的《姜维传补遗》末尾,郑重地补上了这句残言。
墨汁洇开,像是一滴未干的泪——墨色浓黑,边缘晕染出毛茸茸的湿痕,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蓝光。
当夜,子时三刻。
温室殿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不是阿芷,而是负责宿卫的羽林监。
“陛下……”羽林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您……您最好去宫门口看看。”
曹髦披衣而起,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
登上高耸的宫墙,凛冽的夜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衣袍——风如刀割,刮过耳际发出尖啸,衣料绷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扶着冰冷的墙砖,向下望去。
那一瞬间,即便是有着现代人灵魂的他,瞳孔也骤然收缩。
宫门外的广场上,没有喧哗,没有火把,只有一片死寂的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数百名正在当值的羽林郎。
他们没有手持长戈,也没有佩戴制式环首刀。
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把刚刚削好的、粗糙的木剑——木纹新鲜,渗出清冽的松脂气,刃口毛糙,刮得腰带微微发痒。
木剑无锋,甚至还带着新鲜的木茬。
但每一把木剑的剑柄上,都系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红布条——布条边缘参差,纤维竖立,在夜风中无声地飘荡,像极了那个老卒口中,当年在陈仓城下猎猎作响的剑穗。
他们静静地列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