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工部大营灯火通明。
曹髦没有再睡,他一直坐在沙盘前,看着南方的地形图,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初透时,沙盘上山峦轮廓由墨黑渐次转为青灰,松脂粘合的陶土山体泛出微润光泽,指尖拂过,留下淡淡松香。
黎明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忠魂台上的旌旗猎猎作响——旗面粗麻布在风中绷紧,发出“嘣嘣”的弓弦震颤声,旗杆榫卯处“嘎吱”呻吟,似不堪重负。
曹髦登上那座刚刚筑好的高台。
台下,是被罚做苦役的冯氏战俘,正麻木地搬运着石块——石块棱角刮过粗麻囚衣,“嚓嚓”声不绝于耳,石缝里渗出的寒气透过布料,冻得他们手臂上汗毛根根直立;远处,阴山的轮廓在晨曦中巍峨如铁,山巅积雪反射冷光,刺得人眼角生疼。
但他却背对着北方,目光死死锁住南面的天际。
“主子,你看。”
阿福站在他身侧,忽然抬手指着西南方向。
极远的天边,并非云层,而是一股极细、却极黑的烟柱,笔直地刺向苍穹——烟柱边缘泛着不祥的靛青晕,随风微微扭曲,像一条竖立的毒蛇在吞吐信子;风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混着油脂燃烧的焦糊味,钻进鼻腔时,舌根本能泛起苦涩。
那烟聚而不散,在清晨微蓝的天幕上显得格外狰狞。
那不是烽火台的狼烟。
“那是尸油和曼陀罗燃烧的烟。”曹髦深吸了一口冷气,鼻腔里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味,胃部随之抽搐,“荀厉在祭蛊神了……他要的不仅仅是牂柯郡的地盘,他是要用这种恐惧,让中原人从此不敢南望一步,把整个南方变成司马家的私兵养殖场。”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急促得近乎凄厉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蹄铁叩击冻土,发出“铛!铛!铛!”的金属撞击声,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耳膜上。
这一次,马蹄声直接冲破了营门的阻拦。
一匹通体枣红的战马像是疯了一样冲进大营,马背上的斥候整个人趴在鬃毛里,背上赫然插着三支短小的羽箭——箭尾并非雕翎,而是色彩斑斓的雉鸡毛,那羽毛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虹彩,随马颠簸时“簌簌”轻响;马鼻喷出的白气裹着浓重血腥气,喷到曹髦玄色大氅上,留下三团迅速冷却的湿痕。
战马力竭,在距离高台数十步的地方轰然倒地——马腹重重砸上冻土,“咚”一声闷响,激起一圈灰白色尘雾,马蹄痉挛抽搐,铁蹄刮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长音。
斥候被甩在地上,却凭借着最后一口气,手脚并用地向着高台的方向爬行——指甲在碎石地上刮擦,发出“咯啦咯啦”的刮擦声,指腹磨破,渗出的血珠在灰白冻土上拖出断续的暗红轨迹;他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昂起头,用嘶哑破裂的嗓音吼出了那个让所有人背脊发凉的消息:
“报——!”
“牂柯全境……断水!!”
曹髦站在高台上,晨风吹起他的衣摆——风掠过耳际时,带起细微的“呜呜”哨音,像无数冤魂在齿缝间穿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拼死报信的士兵,眼底的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断水,意味着绝境。
意味着数万百姓不出三日就会渴死,或者被迫去喝那些有毒的黑水。
这是在逼他。
“阿福。”曹髦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清晰地钻进了贴身太监的耳朵里,连他自己耳道里嗡鸣的余震都盖不过这声低语。
“备船。”